一拐就撞到走廊瓷砖边缘的膝盖上。
姜眠没有出声，只是咬住了下唇，右手紧紧抓住防撞条，手指甲在橡胶上摩擦发出一点点“吱”的声音。左脚勉强着地，将重心一点点转移到另一只脚上，鞋底摩擦地面，在地面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她喘了口气之后，额头触碰到了冰冷的墙壁，眼睛闭了两秒钟之后又睁开来看的话，视线还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的灯管被拉成一条摇曳不定的光影，像被水浸透了的一般。
不能被推倒。
不可以在这里倒下。
用手抹了一下脸，手心全是汗，几乎可以挤出水来。戴了耳机，但是里面传出来的不是巴赫的赋格曲。节奏断断续续、卡顿，有点像旧式录音机磁头灰尘多的样子，一段重复三遍之后又跳到十秒钟后，然后突然静音。她尝试按右耳罩上的播放键，手指发抖了，按错位，只听“嘀”的一声电流声。
她马上放开手，好像被烫到了一样。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是浅灰色的，并且上面贴着穿裙子的小人图标。还差五步。四步。她在数的时候，脚跟不敢抬起来，整个人都贴在墙上往前蹭。左边传来的是包厢那边传来的笑声，一个女人带着点跑调的声音在唱歌，男人也在一旁鼓掌助威，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肩膀一缩，差点就扑跪下去了。
扶住墙之后再走。第一步。第二步。
最后找到了门把手。金属的，而且很凉。转动手柄把门推开之后就立刻躲进去，然后把门闩上，发出“咔哒”一声响。顺着门板滑到地上以后，整个人都摔坐在地上了，背包落在了腰部后面，耳机线被夹住了，所以右边耳朵有点疼。
她没有去考虑。
双膝着地，两手臂夹起头部，深呼吸时好像跑了十层楼一样。鼻子里还有酒味，辛辣又憋闷，掺杂着包间里的香水味、烟味，在胃里翻腾，又被强行吞下。她干呕了一下子，并没有吐出来，只是咳出了一点酸水。
安安静静的。
至少没有音乐。
没有笑。
不等于说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她抬眼的时候，目光经过了洗手间的每一个地方。
白瓷砖、不锈钢水龙头、镜子上有些起雾，四周也有水汽。她站起身来，扶着洗手台才没有摔倒，手指一触到冰凉的瓷器就清醒了一秒。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绀，眼镜歪斜，一缕头发从木簪里滑出来到了耳后。眼睛很散，瞳孔很小，仿佛被人掐住咽喉一样。
姜眠。她说的时候声音已经沙哑到不像原来的自己了，“你是姜眠。”
又说了：“姜眠。”
拿住眼镜框，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她望着镜子里的眼睛，并没有眨眼。吸气、屏息、呼气、停顿。再次进行一次。经过三次之后，心跳已经减慢了很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剧烈撞击肋骨产生疼痛的感觉了。
她拿过耳机。
黑色的头戴式耳机，银色的品牌标志已经磨损。她手里拿着它，一只手又一只，就像是捧着一块刚出炉的铁一样。温度很高，会烫到人，但是她不能丢弃。一丢弃就什么也没有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上，耳机外壳被捏得皱巴巴的，耳塞的边缘有一条裂缝，线也松了，在接口的地方露出了铜丝。这副耳机用了三年四个月的时间，在旧货市场买来的，降噪功能已经损坏，只能依靠自己下载的白噪音来弥补不足。但是此时此刻，就连白噪音也被中断了。
翻过来之后，右耳罩内侧刻有Bach、G minor、Stay这几个字。
用美工刀亲自刻出来的。为了让自己记住，只要音乐还在，自己就可以坚持下去。
但是目前没有音乐。
外面又传来一些人的笑声。距离比较近的时候，应该有一个从包厢里出来的客人，在走廊上讲话。女声：“哎呀，你要去哪儿？”男声：“去上个厕所。”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外面还有脚步声。
姜眠全身僵硬。
脚步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前进。
她松了口气，但是肩膀和脖子仍然很紧绷，手指抠在门板边缘的缝隙里。慢慢的蹲下来，背对着门，膝盖抱起来，把头埋到膝盖之间。冷气由地砖上升，布料不能阻挡寒气。她开始数呼吸，吸气四秒，停两秒，呼气六秒，停两秒。
1遍
两轮。
3遍。
但是脑子里还是乱的。又有人说：“撕了他们又能怎么样？”“又不是那么在乎。”“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她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想法甩出去，但是这些念头如同钉子一样钉在脑中无法去除。
她抬手用手指狠狠的敲打太阳穴。疼痛。但是与心里的快要破裂的感觉相比还是差一些。
把耳机放入口袋中，拉上拉链。两手抱膝，下巴抵住膝盖，一动不动。镜子里面灯光很亮，将人的影子缩小成一团，在房间的一隅像废纸一样。
走廊上的灯闪了一下。
没有抬头。
还在呼吸计数中。
吸，停，呼，停。
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停到了门口。
一只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