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一晃,人影凑近。
姜眠没动,依旧蜷在沙发角落,背包紧抱在腿上,耳机里的白噪音均匀流转。她盯着茶几上的果盘,草莓边缘已泛白,奶油蛋糕上的小旗歪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倾倒。
“姜工!”
一声笑喊打破沉寂。穿格子衬衫的男同事端着小瓷杯穿过人群,杯中半透明液体泛着微光,“项目拿下了,你是头功,这杯不喝可不行啊。”
她立刻摇头,手往后缩,指尖深深抠进背包带。
“来一口!就一口!”旁边有人接话,拍桌起哄,“别扫兴嘛!团队庆祝,谁都不能跑!”
三四个人围拢鼓掌,笑声混着音乐轰然作响。她目光乱扫,想找条缝钻出去,可前后皆被人群堵死。她下意识望向斜对角——陆沉仍坐在原位,水瓶搁在手边,手机横放,目光低垂,似在看屏幕,又像只是静坐。
他没动。
她喉咙发紧,胸口仿佛压了重物,一口气提不上来。耳边喧闹渐远,只剩心跳一声声撞着耳膜。她知道,只要再拒绝一次,他们就会说“装什么清高”,就像上次在食堂那样。
瓷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上她的膝盖。
“赵院说了,不喝酒就是不给团队面子。”格子衫笑着开口,语气轻快,却像铁丝勒进耳朵,“你不会连赵院的话都不听吧?”
赵无极的名字一出,周围笑声顿了半瞬,随即更加高涨。
姜眠手指一颤。她不是怕那句话,而是怕它背后的分量——那不是劝酒,是命令,是从上而下的规则,是你一旦反抗就会被贴上“不合群”标签的审判。
她不能再做那个不合群的人了。
她慢慢松开背包带,双手抬起,接过杯子。指尖触到瓷壁,凉得一抖。
闭眼。
仰头。
抿了一口。
辛辣液体滑过舌尖,直冲鼻腔,喉头猛地一缩,胃里瞬间翻搅。她咬住内唇才没咳出来,脸颊火烧般滚烫,眼底泛起生理性酸涩。
空杯交还,动作机械。她迅速低头,手指摸向耳机——还好,还在。白噪音仍在响。
可不对。
声音变了。
原本平稳的低频像是被搅乱,节奏错拍,忽快忽慢,仿佛有杂音从外部渗入,钻进耳道,直刺脑仁。她试图集中呼吸、数节拍,可思绪如碎纸纷飞,抓不住一片完整的逻辑。
眼前光影开始重叠。彩灯的红蓝光晕拉长成拖尾,天花板上的旋转球分裂成好几个,交错闪烁。她眨了好几次眼,仍无法聚焦。
身体轻轻晃了一下,肩膀撞上了墙。
她意识到,是自己在摇晃。
不是世界在动,是她在动。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无济于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你们很吵。”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闭嘴,别惹事。”
第三个声音冷笑:“撕了他们又怎样?谁真在乎?”
她心头一震。
这些话……不是她此刻能说出口的,也不是她敢想的。
可它们就这么冒了出来,清晰、锋利,带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语气——像戴上耳机后那个她,却又不像。那个她逻辑严密,言出必中;而现在,这些念头是碎片,是噪音,是卡顿的录音带,反复播放同一句嘶吼。
她想挺直背脊,可四肢发软,仿佛被抽去筋骨。想站起来,脚却钉在地上。想摘下耳机,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她怕一旦摘掉,整个人会当场崩解。
目光慌乱掠过人群。有人碰杯畅饮,有人抢话筒唱歌,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没人注意到她。除了——
陆沉。
他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正看着她。眉头微蹙,眼神不再疏离,而是凝着一丝审视,像发现仪器读数异常的技术员。
她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不能被看见。
不能在这里失控。
不能让他们知道她不对劲。
她攥紧耳机外壳,指节发白,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离开这里。马上。
她扶住茶几边缘,指尖冰凉。身体前倾,试图借力起身。可重心偏移,肩膀一歪,差点撞倒饮料罐。她硬生生停住,重新跌坐回沙发,喘了口气。
再来一次。
手撑桌沿,膝盖发力,缓缓站起。身体仍在晃,但她死死盯住地面,一步,再一步。
包厢门在十米外。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只要进去,锁上门,她就能喘口气。
她迈出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