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醒来时天刚亮,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她坐起身,手还停留在胸口的位置,玉佩贴着皮肤,凉意渗进指尖。她没再梦见铜镜,也没感受到那股牵引力,但昨晚的一切不是幻觉——她知道。
她换好衣服下楼,晨光洒在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今天有两节历史系的专业课,她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盯着“古代礼仪演变”那一章,目光落在“君臣之礼”和“婚仪制度”的段落上,脑子里却浮现出裴砚之的脸。
他为什么那样看着她?
第一节课结束,人群从教室涌出。她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见裴砚之从隔壁班走出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肩线笔直,步伐沉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下压出一道浅影。
她迎上去,在走廊中间停下。
“裴学长。”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落下来,平静如水。
“有事?”他问。
“关于昨天你给我的资料……”她顿了顿,“我在看‘古代礼仪’这一章,有个问题不太明白。”
他点点头,“你说。”
“书上说,古时候贵族女子行礼时,头不能低得太深,否则失仪;也不能抬得太高,显得倨傲。这个分寸是怎么把握的?”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眼神没有波动,“是老师布置的思考题?”
“不是。”她说,“是我自己想到的。我总觉得……这种规矩,不只是形式,更像是某种身份的确认。”
他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刹那,她盯住了他的眼睛。
那双原本清淡如雾的眼底,忽然沉了一下,像风吹过静湖,水面短暂凹陷。呼吸也几乎不可察地缓了半拍。虽只一瞬,但他确实停顿了。
“你说得对。”他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古人重礼,是因为礼代表秩序。而秩序,源于身份的认定。”
她点头,继续问:“那如果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呢?她还能行对的礼吗?”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微微一凝。
这次她看得更清楚——瞳孔收缩,嘴角原本将要浮现的笑意硬生生止住,像是被什么拉住了。不到一秒,他又恢复如常,甚至轻轻弯了唇角,可那笑没进眼睛。
“那她就得重新学会。”他说,“或者,等有人提醒她。”
“谁会提醒她?”
“曾经认识她的人。”
两人对视片刻。她没移开眼,他也未回避。但她能感觉到,空气变了。不再是普通学妹请教问题的日常对话,而是某种试探与回应之间的拉锯。
她低头合上书,“谢谢学长。”
“不难。”他说完,转身离开。
她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
第二节课她没再专心听讲。笔记写到一半停住,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她在回想刚才那一幕——他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刻在记忆里。尤其是提到“忘了自己是谁”时,他眼底那道裂痕般的波动。
不是巧合。
中午她没去食堂,沿着校园小路往湖边走。树荫遮住阳光,地面斑驳。她在一张长椅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昨天拍的课程表。裴砚之这学期选修了“古文字基础”,每周三下午在文学院楼上课。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去一次文学院,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他。
他走得不快,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看见她,脚步微顿,随即走过来。
“又遇到问题了?”他问。
“不是。”她摇头,“我只是……做了个梦。”
他坐下,离她半个身位的距离。
“梦见什么?”
“梦见我穿了一身红色的衣服,站在一座很高的殿前。有人跪下来叫我公主。”她侧头看他,“然后我就醒了。”
他垂着眼,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动。
“荒诞一点的梦我也做过。”他淡淡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
“人总会做奇怪的梦。”
“可它太真实了。我甚至记得风从哪个方向吹来,记得台阶上有几道裂纹。”她盯着他,“梦里那个人……看着我的眼神,跟你那天在报到时看我的,很像。”
他终于抬眼。
这一次,她没有错过——他的呼吸明显滞住,眼神深处像被什么点燃,又迅速掐灭。那不是惊讶,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确认。
仿佛她在说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事。
“也许,”他缓缓开口,“是你心里早就觉得自己该是那样的人。”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有没有做过重复的梦?梦里总出现同一个场景,同一个人,可你不知道她是谁?”
他没回答。
风从湖面吹来,掀起书页一角。他合上书,站起身。
“有的。”他说,“但我现在见到了。”
说完,他走了。
她坐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裙角。
他承认了。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回到宿舍时已是傍晚。她把包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手慢慢覆上胸前的玉佩。指尖触到那块温润的玉石,却没有唤起任何异样感。系统没有反应,铜镜也没有浮现。但她不需要它了。
至少现在不需要。
她回放白天两次对话。他每一次停顿,每一个眼神变化,全都清晰可辨。尤其是最后那句“我见到了”——不是“我以为我见到了”,也不是“我觉得像”,而是笃定的陈述。
他知道她是誰。
他也知道他自己是誰。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孩面容清秀,眼神安静,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正在苏醒。不是记忆,而是直觉。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认知。
她不再怀疑自己的判断。
裴砚之一定知道什么。
而且,他一直在等她问出口。
她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周三下午三点,文学院楼307室。”
笔尖停在那里,没再动。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盯着那行字,呼吸平稳。
下一步该怎么查,她已经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