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火星土豆寄出去的第七天,回信开始到了。
福伯把书房靠窗的那张桌子清空,专门用来堆放回信。第一天到了二十三封,第二天到了一百一十七封,第三天快递员直接开了一辆面包车过来,后备箱塞满了包裹。
郝建坐在书桌后面,拆开第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颗火星土豆的真空包装袋,已经被拆开了,袋子叠得整整齐齐,里面还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土豆收到了。我吃了。说实话,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那天晚上我跟我老婆说了我被裁的事。她没骂我。她说'那就歇一阵吧,我还能挣'。我们结婚十二年,她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土豆的原因。可能就是那天我心情好了一点。谢谢你。"
落款:张伟。
郝建把纸条放在桌面上,又拆了第二个包裹。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菜市场里,面前摆着一个鱼摊,案板上的鱼还带着鳞片。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照片背面写着:
"我叫李芳。土豆我吃了,分给两个女儿一人一半。大女儿说'妈你终于舍得吃好东西了'。小女儿说'妈这个土豆好香,明天还买吗'。我说这是别人送的,买不到。小女儿说'那让那个人再送点'。我笑了很久。这是我这两年笑得最久的一次。谢谢你。"
第三个包裹是一个鞋盒,里面装着一颗土豆的皮——被削得薄薄的一层,摊平压在两张纸巾中间,像一片标本。旁边附了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郝叔叔,我吃了土豆。我爸说谢谢。他说他好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土豆是热的。我分了半个给隔壁床的爷爷,他也没有家人来看他。他说土豆很好吃。谢谢你。——张伟的女儿,六岁。"
郝建把那片土豆皮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薄得几乎透明,边缘还带着一点金黄的淀粉。
他放下了。
"福伯。"
"在,少爷。"
"这个鞋盒,单独放好。"
"是。"
"下一个。"
第四封信是一个视频文件,存在一张SD卡里。郝建插上电脑点开。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医院的楼梯间里,穿着白大褂,但没扣扣子,里面是件皱巴巴的T恤。他看着镜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你是谁。快递单上没有名字。土豆我吃了,在值班室吃的,用微波炉转了四十秒。味道……说实话挺一般的。"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之后我又去急诊轮转了。又来了一个车祸的,也是心肺复苏,这次人救回来了。家属冲进来的时候我以为又要挨骂,结果那个大姐直接给我跪下了。她说'谢谢医生'。我站在那里,手套上又是血。但这次我没吐。"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不知道那颗土豆有没有用。但我那天晚上没做噩梦。这是我这半年第一次没做噩梦。所以……谢谢。"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郝建关掉文件,又点开下一个。
第五封信是一段语音,微信语音转发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郝先生,土豆收到了。我给我家备胎也尝了一口,它不吃。哈哈。我吃了。说实话没啥特别的,就是个土豆。但那天晚上我拉了一车货送到地方,货主多给了我两百块小费,说'师傅辛苦了'。我跑货运十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辛苦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心情好。反正……谢谢你。我下次再给你讲备胎的故事。"
第六封、第七封、第八封……
福伯在旁边拆包裹,拆一个念一个,念完归类码放。他的手很稳,但声音偶尔会顿一下——有些信太长,有些信太短,有些信只有一句话。
"'土豆收到了。我吃了。那天是我生日。谢谢你记得。'——没有署名。"
"放那边。"郝建指了指右边那摞。
"少爷,右边那摞已经快到天花板了。"
"那就再拿张桌子。"
福伯去储物间又搬了一张折叠桌,放在书房门口。王大妈也来帮忙拆包裹,她不识字,就让福伯念给她听。每听完一封,她就"哎"一声,然后说"给我也来一颗",福伯就记下来。
到第十五天,回信累计到了四千六百封。
郝建每天上午处理公司的事——虽然公司的事已经不需要他处理了,所有决策都有AI系统和职业经理人,他只需要签字。下午和晚上全部用来读回信。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至少读五十封,每封都要回复。哪怕只是打一行字。
"看了。没走。"
这五个字他打了四千六百遍。
有些信他回复得多一些。比如那个十六岁高二女生的信,他回了一段话:
"你煮的面,你爸吃了吗?如果吃了,那碗面就是咸的也没关系。他血压高但他还活着,你还在他身边,这就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土豆下次再寄。先照顾好自己。"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加了一句:
"你班主任说得对,别耽误学习。但不是因为他说的对,是因为你值得更好的东西。不是因为你爸,是因为你自己。"
发完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福伯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退出去了。
第十八天,一个包裹让郝建愣了很久。
那是一个木盒子,巴掌大,用麻绳捆着。拆开之后里面是一颗火星土豆的标本——不是皮,是整个土豆被做成了琥珀一样的树脂块,金黄的土豆封在透明树脂里,像一块化石。
盒子底部有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
"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行星科学实验室。郝先生:这颗来自火星的土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颗在地球以外星球培育的农作物样本。我们请求将这颗树脂标本永久收藏于国家博物馆,作为人类行星农业的开端。如果您同意,请回复。如果您不同意,我们理解,这是您的东西。"
郝建拿着那块树脂看了很久。
土豆在树脂里,金黄的,完美的,永远不会改变。
"福伯。"
"在。"
"给他们回信。同意。但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加一块牌子,放在旁边。上面写——'这颗土豆曾经是一颗烂土豆。它活过来了。你也是。'"
福伯记下来,想了想又问:"少爷,署名写什么?"
"写'一个也亏不了钱的人'。"
"……是。"
第二十二天,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一个话题:#土豆信#。
有人把收到的火星土豆和那句"这是一颗来自火星的土豆。它曾经是一颗烂土豆。它活过来了。你也是"拍了照片发到网上。有人配文说这是今年最催泪的快递。有人@了绝望岭的官号,官号没有回复——因为郝建不让运营团队回复,他说"这是私人的事"。
但话题还是炸了。
三天内阅读量破十亿。
有人开始模仿:把自己收到的土豆和故事发出来,带话题#土豆信#。有人没收到土豆,就自己买一颗地球土豆,写上自己的故事,拍照发出来。有人写了几千字的长文,有人只写了一句话。
王大妈的直播间里,每天都有人刷弹幕:"我也想讲一个故事。"
郝建没看这些。他还在读信。
第二十五天,一封特殊的信到了。
那是一个铁盒子,生锈了,像是装过饼干的。打开之后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个U盘。
郝建插上电脑。
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给送土豆的人"。
点开。
画面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灯光昏暗,墙皮脱落。镜头对着一扇门,门上贴着春联,已经褪色了。
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沙哑的,慢吞吞的:
"土豆收到了。我儿子帮我拆的。他说这是火星上种的,我说火星在哪儿。他说在天上。我说哦。"
画面晃动了一下,像是拍摄的人换了位置。
"我今年八十一了。土豆我吃了,煮的,放了点盐。味道挺好的。我孙子说'奶奶你慢点吃',我说我不慢。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吃得慢。不是因为牙不好。是因为我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我老伴走了十二年了。他走之前跟我说'别省着吃'。我没听他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省。省电,省水,省菜,省米。我儿子说给我买个好点的养老院,我说不去。不是因为贵。是因为那个地方没有我跟他种的月季。"
"土豆我吃了。盐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视频到这里停了。时长两分零三秒。
郝建关掉视频,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
"奶奶,下次给您寄两颗。一颗煮着吃,一颗留着看。盐我让王大妈给您寄一瓶好的。"
发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绝望岭的草坪,火星土豆的直播架还在,但王大妈今天没开播——她在帮福伯拆包裹。
郝建看着远处的烂土豆山,那堆东西现在闻起来已经不臭了。不是因为真的没味道了,是因为他习惯了。
就像那些信。
两亿个故事,四千六百封回信。每一个都是一个人的绝望。他读了,然后打一行字。
"看了。没走。"
这五个字能值多少钱?
系统没响。
它已经两天没响了。
郝建觉得,这可能是系统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到书桌前,拆开下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火星的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
"郝先生,我叫陈默。三十二岁。我得了渐冻症,确诊一年了。现在还能走路,但右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这颗土豆是我用左手拆的。我写了四十分钟才写完这张明信片。土豆我还没吃。我想留着。不是因为舍不得吃。是因为这是我确诊以来,收到的第一份不是药的东西。"
郝建看着那行蓝色圆珠笔的字。每一笔都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对了。
他拿起笔,在回复框里打了一段话:
"陈默,土豆留着。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吃。在那之前,如果你愿意,可以再写一张明信片给我。不管写什么。哪怕就写'今天天气不错'。我都在。"
发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两亿条故事。
他才读了不到一万条。
"福伯。"
"少爷?"
"明天开始,官网开放'回信墙'。所有回复过的故事,匿名展示。让写故事的人能看到——不只是郝建看了,还有别人也看了。"
"是,少爷。但这样会暴露一部分投稿内容——"
"匿名。只展示故事本身,不展示ID。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别人的绝望。也让所有人知道,不是只有自己在扛。"
福伯沉默了一下。
"少爷,这会不会太沉重了?"
"本来就是沉重的东西。但沉重的东西被看见之后,就不那么重了。"
郝建拿起桌上那片土豆皮,又放下。
"就像这颗土豆。它烂过。它去了火星。它活过来了。现在它被做成了标本,被收藏在博物馆里,被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太说'盐放多了',被一个三十二岁的渐冻症病人留着舍不得吃。"
"它只是一颗土豆。"
"但它不是。"
郝建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二层抽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他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宇宙绝望档案·第一卷·手写版》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开始抄写第一条故事。
"'我叫张伟,今年三十五岁——'"
福伯站在门口,看着少爷的背影。
假发今天换回了黑色。
他轻轻带上门,没有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