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官网投稿突破两亿条。
福伯在书房里搭了三张折叠桌,六台显示器同时滚动着来自全球各地的绝望故事。他换了第四顶假发——深蓝色,说是"配悲伤的气氛"。
郝建走进来的时候,福伯正在用打印机输出精选故事。纸哗啦啦地吐出来,堆了半人高。
"少爷,目前精选池已收录三万七千条。按您的标准——'最绝望但还活着'。"
"还活着?"
"您说过,真正想死的人不收。要的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但还没放弃'的那种。"
郝建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我今年四十一岁,被裁员那天是我女儿六岁生日。我躲在车里哭了四十分钟才敢回家。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公司团建提前结束了。然后我给她唱生日歌,唱到一半跑调了,女儿说爸爸你今天声音怪怪的。我没敢告诉她,我刚被裁掉的那家公司,是我毕业后进的第一家,待了十六年。'"
郝建放下纸。
"寄。两颗。"
"是。"
"下一个。"
福伯翻了一张:"'我是个医学生,今年研三。上个月在急诊科轮转,一个车祸病人送进来,我做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肋骨按断了三根,人没救回来。家属冲进来骂我,说我用力太猛按断了骨头。我站在那里,手套上全是血,不知道该说什么。出来之后我吐了。不是因为血。是因为那个病人走之前,我摸过他的手,还是温的。'"
"两颗。"
"'我今年五十八,开大货车的。上个月在高速上爆胎,差点翻车。下来换备胎的时候,看到路边沟里躺着一只流浪狗,后腿断了,还在喘。我把狗抱上车,送到最近的兽医站。医生说要截肢,费用八百。我身上只有六百。我跟医生说先欠着,下趟货跑完就还。医生看了我一眼,说算了不要了。狗现在在我车上养着,后腿没了,但活过来了。我叫它'备胎'。'"
郝建沉默了很久。
"三颗。"
"少爷,三颗是最高额度了。"
"那就三颗。"
福伯记下来,又翻了一张。
"'我十六岁,高二。我爸赌博欠了八十万,我妈走了。我现在每天放学去便利店打工,一小时十四块。我班主任问我为什么最近成绩下滑,我说家里有事。他让我别耽误学习。我没告诉他,我每天晚上回家要给我爸煮面,因为他赌输了会打人。面里我不敢放太多盐,因为他血压高。但我希望他高血压。'"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郝建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五颗。"
"少爷,五颗——"
"五颗。另外,让法务部查一下这个地址。如果情况属实,给她妈留的那套房子,退回去。"
福伯的笔停住了。
"少爷……那是您姑妈的房子。"
"我知道。"
"您姑妈上个月刚过户——"
"我说退回去。"
福伯没再说话,低头记了下来。
下午三点,土豆三世兑现了承诺。
"削皮者一号"的货舱打开,二十个土豆侍卫扛着银色的星际物流箱走出来,每只箱子上贴着统一标签:
【银河系土豆帝国皇家物流·宇宙绝望档案·特快专递】
王大妈在旁边监督打包,手里拿着一份星际快递单,正在跟土豆侍卫吵架:
"你这个星际物流不包邮?!少爷说了免费送!"
土豆侍卫流着淀粉浆眼泪:"女皇陛下,跨星系传输需要消耗土豆能源,每颗土豆的运输成本是——"
"我不管!少爷说了免费就是免费!你跟你们皇帝说去!"
侍卫们委屈地缩成一团,像一颗颗被踩扁的土豆。
郝建站在露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福伯。"
"在。"
"星际物流费从我的个人账户扣。"
"是,少爷。"
"另外,给土豆三世回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你的土豆能源,省着点用。下次送土豆,别用母舰,用自行车。'"
福伯嘴角微微一颤:"……是。"
第五天,第一批火星土豆寄出。
一万颗,发往全球七十二个国家。
每一颗土豆都用特制的真空包装封好,包装上印着一行字:
"这是一颗来自火星的土豆。它曾经是一颗烂土豆。它活过来了。你也是。"
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联系电话。
只有一个官网网址。
和一行小字:"你的故事,有人听见了。"
快递发出去的那天晚上,郝建坐在露台上,第一次打开了"宇宙绝望档案"的数据库。
屏幕上,两亿多条故事在滚动。
每一条都是一个活人。
每一个活人都有一段想要被听见的绝望。
他翻了很久。
从凌晨一点翻到凌晨四点。
最后停在了第1847392条。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个。可能因为我已经三天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了。我不是没有朋友。我有。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个笑话。所以我就不说了。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周末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问我需不需要袋子,我说需要。然后拎着袋子走回家。路上看到一只猫,我蹲下来看了它五分钟。猫看了我一眼,走了。我觉得那只猫比大多数人懂我。'"
郝建盯着这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回复了。
在故事下面,打了一行字:
"那只猫确实懂你。但我也看了你的故事。五分钟。没走。"
发送。
然后他关掉数据库,站起来,走到露台栏杆前。
夜空里,火星还在。
三亿颗土豆在火星上生长,金黄的,饱满的,完美的。
而地球上,两亿个绝望的故事正在被一个人一个人地读完。
"叮——"
系统响了。
郝建以为又是那种幸灾乐祸的提示音。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声音很轻。
很安静。
像是在叹气。
【检测到宿主行为偏离"败家"路径。】
【当前行为定性:慈善?公益?人文关怀?】
【系统无法归类。】
【正在重新评估宿主属性……】
【评估完成。】
【新属性解锁:"倾听者"。】
【系统评价:您用一颗烂土豆征服了银河系,用一颗火星土豆收集了全人类的绝望。现在您在读他们的故事。这不是败家。这是……】
系统停了一下。
【系统词库中没有合适的词。】
【系统第四次怀疑人生。】
郝建看着夜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福伯。"
"少爷?"
"明天开始,官网投稿不用筛选了。"
"什么意思?"
"每一个故事,不管多长多短,不管多绝望还是多无聊——全部回复。哪怕只是一句'我看了'。"
"少爷,两亿条——"
"那就一条一条回。"
"这需要——"
"需要多久就多久。"
郝建转过身,走进书房。
"从第一条开始。"
凌晨四点半,绝望岭的灯还亮着。
郝建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滚动着第1847393条故事。
他读完了。
然后打了一行字:
"看了。没走。"
发送。
下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