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摄政王夜访
沈清辞从墙头下来时,萧景昀已经站在院门口了。两个侍卫无声退到巷子两端,像两截会呼吸的木桩。
“王爷深夜造访,”沈清辞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不太合规矩吧?”
“孤巡查宫禁,何处去不得?”萧景昀提灯跨进院门,目光扫过院中那堆还冒着余烬的火堆,“沈才人倒是好兴致,半夜生火赏月。”
“朔月,没有月。”沈清辞纠正他。
萧景昀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灯火映在他眼底,像冰层下跳动的烛焰。“你倒记得清。”
他径直推门进了屋。沈清辞来不及拦,只能跟进去。萧景昀把灯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偏殿。目光掠过铜盆、木棍、日晷装置,最后停在窗台上那块自制肥皂上。
他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何物?”
“去污脂。”沈清辞站在门边,保持着安全距离,“用草木灰和油脂煮出来的,洗手用的。”
萧景昀手指搓了搓肥皂表面:“比御用香胰还净。”他把肥皂放回窗台,又拿起桌上那根削尖的木棍,看了看棍尖墨迹,“这又是什么?”
“日晷的指针。测时辰用的。”
“宫中有时辰牌,有更鼓。”
“太慢了。”沈清辞说,“日晷快。”
萧景昀把木棍放回原位,转身面对她。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破旧的方桌,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灯火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影子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沈清辞,”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昨晚砸华盖,今晚爬宫墙。明天你打算干什么?拆了太后的慈宁宫?”
“我没有——”
“孤不问你从何来。”萧景昀打断她,声音低而平,“但若惹祸,孤不保你。”
沈清辞张了张嘴。这句话听着像威胁,但她注意到他用的是“不保”,不是“不管”。不保是不出面,不管是不插手。这两个词的差别,在宫斗语境里约等于生与死。
“王爷为什么要保我?”她问。
萧景昀没有回答。他提起灯,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她身侧时停了一瞬,衣袍擦过她的袖口,带出一阵极淡的沉水香气。
“那盒杏仁酥,”他说,“孤让人验过了。苦杏仁粉,掺在枣泥里,用量不大,但日积月累会伤肺腑。德妃的手笔。”
沈清辞后背一凉:“太医为什么说没问题?”
“因为太医是德妃的人。”萧景昀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你自己想办法应对。孤只看结果。”
他走出院门,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巷口的两个侍卫也无声地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沈清辞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脏还在跳,但节奏已经缓下来了。她走到桌边准备吹灯,忽然发现桌角多了一卷东西。
黄色的帛纸,用朱绳系着。她解开绳子展开——是一张宫城地图,墨线精细,从延禧宫到御花园到前朝三大殿,所有宫道、角门、值房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巡逻换防的时间点。子时三刻,寅时正,午时二刻,每个时间点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叉,旁边写着“空隙”。
翻到背面,一行朱笔小字:“东角门,寅时正,换防半刻无人。”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他给她地图,还给她标注了巡逻空档。这哪是警告她不要爬墙?这是在教她怎么爬墙不被抓。
她坐到床上,把地图铺在膝头,就着烛火仔细研究。东角门通向御花园东北角,那里有一片假山,假山后头是通往前朝的夹道。如果从夹道往南,经过内务府后墙,可以绕到宫城东南角的杂役出入门。
那个门是给运泔水、送柴炭的杂役走的,守卫相对松懈。
但出了那道门,就是皇城根了。再往外怎么走?她不知道。
沈清辞把地图折好,藏进枕头底下。又摸出怀里那面铜镜,翻到背面。黑色石片上的电路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盯着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能量不足,”她低声重复镜子上出现过的那行字,“充能……怎么充?用什么充?”
铜镜沉默着。
她叹了口气,把镜子也塞到枕头下。刚躺下,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才人,摄政王府刚才派人送了一匣点心,说是王爷巡查时发现您晚膳用得简陋,赏的。”
沈清辞坐起来:“拿进来。”
匣子里是四样精致糕点,酥皮金黄,还冒着热气。匣底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个字——“吃。”
沈清辞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度适中,没有任何异味。她嚼着嚼着忽然笑出了声。
这个人,一边说“孤不保你”,一边送地图送点心。嘴上冷淡,手上滚烫。典型的实验操作派——不多说废话,直接给结果。
她吃完两块糕点,把素笺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不凑近根本看不见:“明日起,会有内务府的人来给你换陈设。别拒绝。”
沈清辞把素笺凑到烛火上烧了。火光跳动间,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萧景昀为什么这么在意她?
那块令牌上的字,那面铜镜里的回应,还有他看她那些“奇巧物件”时的眼神。他在找什么,或者,他在确认什么。
她吹灭蜡烛,躺回床上。黑暗中,枕头底下的铜镜忽然散出一丝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苏醒。
她把手覆在镜面上。
没有水雾,没有字。
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震动,频率稳定,像某种信号在持续发射。
沈清辞闭上眼睛,在心里计算着震动频率的数值。三百赫兹。低频。如果是声波,穿透力很强,能穿过墙壁。
她翻了个身,把铜镜贴在耳朵上。震动依旧,稳定,规律,带着某种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SOS。
她猛地睁开眼。但随即又闭上。三短三长三短,不一定代表求救,也可能是某种计数方式。二进制里的十进制的九。或者别的什么。
但她记住了这个信号。如果铜镜能接收,那它一定有发射源。发射源在哪儿?在这座宫里,还是在这个时空的某个角落?
天亮之前,铜镜的震动停了。沈清辞几乎一夜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青黛进来伺候时吓了一跳:“才人,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失眠。”沈清辞洗了把脸,“对了,今天内务府可能会来人换东西。”
青黛一愣:“才人怎么知道?”
沈清辞笑了笑:“猜的。”
果然,辰时刚过,内务府的人就抬着新家具进了拾翠阁。屏风、书案、炭盆、锦被,连窗纸都换了新的。为首的内监赔着笑脸:“摄政王吩咐,偏殿年久失修,让奴才们给才人收拾收拾。”
沈清辞站在院中,看着那些人忙进忙出。小桃和春杏站在廊下,两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惶恐。
“才人,”小桃凑过来,声音发抖,“摄政王为什么对您……”
“不知道。”沈清辞打断她,“别问。”
她转身回屋,书案上已经摆好了一方新砚、一叠宣纸和几支毛笔。砚台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还是那个笔迹——“今夜寅时,东角门。”
沈清辞把字条收进袖口。
当天午后,德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忽然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