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拾翠阁新人
沈清辞没有碰那盒杏仁酥。她把食盒原封不动扣在窗台上，转头对青黛说：“去请个太医来，就说我闻了这味道头晕。”
青黛脸色煞白：“才人，这是德妃娘娘的赏赐，不吃的罪过更大——”
“所以我才要请太医。”沈清辞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太医来看过了，说这东西没问题，我再吃也不迟。若太医说有问题，那就是德妃想害我。左右我都不吃亏。”
青黛站着没动，嘴唇哆嗦。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你不去，我自己去太医院。但那样的话，满宫的人都知道新来的沈才人跟德妃对上了。你觉得德妃会先收拾谁？”
青黛一咬牙，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沈清辞转身打量拾翠阁的另两个宫女。小桃倚在门框上嗑瓜子，春杏蹲在廊下逗猫，两人头都没抬。
“你们两个，”沈清辞走到院中，“谁去烧壶热水？”
小桃吐掉瓜子皮：“才人娘娘，偏殿的灶要自己生火的。柴火在墙角，自个儿动手吧。”
春杏补了一句：“水井在院子外头，要走百步。”
沈清辞点点头。她走到院墙角落，蹲下来看那堆柴。潮湿的，带着霉味，这个时代没有火柴，取火靠火镰和火石，她试了几次都没打着。
小桃在背后笑了一声：“贵人就是贵人，连个火都不会生。”
沈清辞没理她。她抬头看了看天，晴，阳光充足。又低头看了看院中那个铜盆，内壁氧化发黑，但盆底是凹面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垢。
她站起来，把铜盆翻过来，盆底朝上。又从墙角捡了块碎瓦片，把盆底的水垢刮干净。铜的反射率在可见光波段大约百分之六十，凹面镜聚焦……
“才人这是在干嘛？”春杏终于抬起头。
沈清辞没回答，举着铜盆对着太阳调整角度。焦点落在柴堆中央的一小撮干草上。
三十秒后，干草冒烟。
一分钟，火苗窜起来了。
小桃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春杏“啊”了一声，猫从她怀里跳了出去。
“这……这是妖法？”小桃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这叫凹面镜聚光。”沈清辞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柴，火势更旺了，“阳光是平行光，照到凹面上会反射到一点。那一点的温度足够点燃任何东西。你们要是不信，自己拿镜子试试。”
小桃和春杏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沈清辞把铜壶架上去烧水，自己蹲在火堆边烤手。她需要信息，而这两个宫女显然吃硬不吃软。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她头也不抬，“答得好，今天的事我就不追究。答不好，明天我禀明太后，说你们伺候不周，打发去浣衣局。”
小桃的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春杏也跟着跪下。
“第一，当今皇帝登基几年了？”
“回才人，陛下登基时年方五岁，如今已是第五个年头。”
十岁。和白天看到的小皇帝吻合。
“第二，摄政王掌权多久？”
“先帝驾崩时就托孤了，”春杏抢着说，“摄政王辅政至今，朝中大事都是他拿主意。太后娘娘虽然尊贵，但前朝的事插不上手。”
沈清辞点头。托孤辅政，权臣，幼帝。这个格局她熟悉，康熙初年的鳌拜，万历初年的张居正。区别在于萧景昀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不像纯粹的权欲熏心者，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算计和谨慎。
“第三，后宫谁说了算？”
小桃压低声音：“明面上是太后，但太后不大管后宫琐事。管事的是皇后娘娘，可皇后身子不好，常年吃药。真正厉害的是德妃，她父亲是吏部尚书，哥哥掌着京畿大营。丽嫔跟她走得近，两人联手，后宫没人敢惹。”
三足鼎立。太后有正统名分，皇后有中宫之位，德妃有前朝撑腰。沈清辞把这三股势力在心里排了个序，又问：“摄政王和德妃什么关系？”
“不亲近，”春杏摇头，“摄政王从不踏足后宫，德妃想拉拢他都找不到门路。去年德妃父亲过寿，摄政王府连份贺礼都没送。”
有意思。沈清辞盯着火苗出神。一个不结党、不涉后宫的摄政王，要么是清心寡欲，要么是所图更大。
铜壶咕嘟咕嘟响起来。水开了。她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捧在手心。这具身体从昨天到现在没喝过一口热水，胃里直泛酸。
喝完水，她站起身，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院墙不高，一人多高，墙头砌着青瓦。她踮脚看了看外面，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影影绰绰能看见树木和假山。
御花园就在偏殿西侧。
她把方位记在心里，回屋找了根细木棍和一块平整的木板。日晷的原理很简单——立杆测影，最短的影子就是正午，影子的方向就是南北。但这个时代的方位体系未必和现代一致，她需要先确定“北”在这个世界代表什么。
她蹲在院子中央，把木棍插进土里，在影子尖端做了个记号。等了一刻钟，影子移动了约两指宽。她又做了个记号，两点连线，垂直方向就是南北。
院墙外，御花园在偏殿的正西偏北。如果她能翻过这道墙，穿过御花园，往南走就是宫门方向。但宫门有禁军把守，硬闯不行。必须找到值守换班的规律，或者一条不为人知的通道。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才人，晚膳送来了。”青黛端着一个食盘进来，脸色还是不好，“太医说……那杏仁酥没问题。”
沈清辞挑眉。没问题？那盒子里分明是苦杏仁的气味，氢氰酸的特征味。除非太医被收买了，或者德妃用的是极微量的苦杏仁粉末，混在甜馅里，太医治不死也尝不出。
“放着吧，”她接过食盘，里面是一碗糙米粥和一碟腌菜，“你替我谢过太医。”
青黛应声退下。
沈清辞快速吃完粥，等到夜深人静，换上一身深色衣裳，把裙摆扎进腰带里。她搬来一只木凳抵在墙根，踩着凳子爬上墙头。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一激灵。她伏在瓦片上往下看，墙根下果然有人。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
其中一个正举着火把。
火光直直照上她的脸，照得她无处遁形。那侍卫腰间的令牌在火光中一闪，四爪蟒纹，清清楚楚。
“才人娘娘，”举火把的侍卫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时辰，“半夜爬墙，是想去哪儿？”
沈清辞骑在墙头上，进退两难。跳下去，摔不死也残。退回去，丢人。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今晚月色好，我上来看看星星。”
那侍卫面无表情：“才人娘娘，今晚是朔月，没有月亮。”
沈清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另一个声音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