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铁壁城的钟声敲了四下。
那不是报时的钟。是东城门警报塔上的锈钟,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被敲响——
城外有大规模蚀兽潮,或城内出现规则污染。
陆沉是在第四声钟响时睁眼的。他没有立刻起身,先听了三秒:钟声之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喊,没有奔跑。
说明不是兽潮。兽潮来的时候,钟楼下面会先响起哨音。
那么是污染。
他坐起来,看向窗台。
那罐淡金色的液体已经渗空了。罐壁上最后一道裂缝张开,像一张干瘪的嘴,里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凝固的金色薄膜。
而窗台下的那片空地——
那株绿色的草,一夜之间长到了膝盖高。
不止一株。以它为中心,半径两米内的土地全部翻了起来,泥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白色根须,像一张铺开的网。根须之间,又冒出了十七株新芽,每一株都是那种不该存在于锈海的、鲜活的绿色。
而在网的正中央,那株最高的草的顶端,开出了一朵花。
白色的,五瓣,花瓣边缘带着极淡的金边。
陆沉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激活了【规则透视】。
花朵上方浮现出的信息,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返生体·???(无法定级)】
类型:规则改写产物
成因:高浓度原始规则样本渗入辐射土壤,局部规则被强制覆写为"灾变前状态"
效果半径:当前2.3米,扩张速率约每小时0.4米
附加效应:半径内所有规则浓度降至0%。该区域内,词条失效、诅咒停滞、蚀兽无法存活。
警告:此效应不可逆。且扩张速率呈指数增长趋势。
陆沉的手指按在窗台上。
零规则浓度。
在末世里,这意味着三件事:词条失效,武器变废铁;诅咒停滞,病人得救;蚀兽无法存活,人类可以呼吸。
它既是解药,也是毒药。
而对铁壁城来说,最致命的是第四件事——
如果这片区域继续扩大,整座城的防御体系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崩溃。
城墙上的警戒词条会失效。管理处的监测阵列会瘫痪。所有猎蚀者的装备会变成普通金属。
而那株花,还在开。
陆沉出门的时候,楼梯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不是马坤派来的杀手。是管理处的制服——灰色的,袖标上绣着"第七序列·稽查科"。
"陆沉先生?"年长的那个开口,语气客气得像在问路,"我们想请您去一趟管理处,协助调查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您门口那袋四十枚灰晶的来源。"那人说,"第二,您和马坤先生的债务纠纷中,是否存在非法交易。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东城门外出现的规则异常区域,我们需要确认它和您有没有关系。"
陆沉看着他们。
两个人,都没有佩戴追踪印记。制服上的词条是干净的【制式防护·D级】。说明稽查科和管理处对外联络科不是同一批人。
管理处内部也在分裂。
"我可以去。"陆沉说,"但我需要先处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有个病人,十九天后会死。"陆沉从门后取下行军包,"我需要先去见她一面。"
苏念住在据点西区的集体宿舍里,六个人一间。
陆沉到的时候,她刚醒。她的床帘拉着,另外五个床位空着——上夜班的人还没回来。
她坐在床上,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正在往自己的手臂上画线。
"你在干什么?"
苏念吓了一跳,铅笔掉在被子上。
"我……我在记录。"她把本子转过来。
本子上是一张手绘的手臂示意图,从手腕到肘部,画着一条蜿蜒的线。线上标注了七个日期和七个百分比:
9月3日 · 34%
9月7日 · 41%(B3层)
9月8日 · 39%
9月12日 · 38%
9月15日 · 38%
9月18日 · 38%
9月20日 · 38%
"我每天都在量。"苏念说,"用同样的光线,同样的角度,拿尺子比着看它往上爬了多少。姜棠姐说我这样不准,但——"
"很准。"陆沉蹲下来,看着那条线,"你画的这条线,比任何鉴定师读出来的都有用。"
"为什么?"
"因为鉴定师只能读出'现在的数值'。"陆沉指着最后一个38%,"而你记录的是'变化的规律'。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9月7日到9月8日之间。
"从41%掉回39%,用了不到一天。但从39%到38%,用了一整天。而从9月12日到今天,八天了,一点都没动。"
苏念的眼睛慢慢睁大。
"诅咒的扩散不是匀速的。"陆沉说,"它在深层加速,在浅层减速,在正常环境里几乎停滞。这说明它不是'疾病',它是某种东西在你体内的残留浓度——浓度高的时候扩散快,浓度低的时候扩散慢,等到内外平衡,它就停了。"
"所以……我不会死了?"
"不。"陆沉摇头,"它会停在一个数字上,然后等你下一次进深层,再往上跳一次。你记录的这条线证明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的诅咒和你的行为绑定。你越往深处走,它爬得越快。"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声音很轻:"那我就不去了。"
"什么?"
"下一次深入。"苏念说,"我不去了。如果我的诅咒和我的深度绑定,那我每往下走一层,就是在给自己倒计时。我不能一边拖累队伍,一边让你们分心照顾我。"
陆沉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记录员吗?"
"因为你需要人整理数据。"
"不。"陆沉站起来,"因为我需要一个人留在地面上。"
苏念愣住了。
"铁壁城正在出问题。"陆沉说,"比我想象的更快。东门外出现了一片零规则区域,还在扩大。管理处已经在查我了。掮客的眼线种进了巡逻队。马坤被停职了,但他不会停手。"
"所以……"
"所以这一次下去,城里必须有一个能看懂数据的人。"陆沉说,"我要你把这本子继续记下去。记你的诅咒,记城里的异常,记每一次进出深层前后数值的变化。我要知道规则浓度和诅咒扩散之间的函数关系。"
"你要用它做什么?"
"用来算一件事。"陆沉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算我到底还有多少次机会。"
门关上后,苏念坐在床上,抱着那个本子。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9月20日 · 38% · 陆沉哥说,我不是累赘。
据点的武器室里,七个人到了五个。
赵刚没来。另一个叫李响的战斗员也没来。
老铁站在屋子中央,巨型战刀靠在墙边。他的右手按在胸口,指节发白。
"他们两个不来了。"老铁说,"赵刚昨天来找我,说他老婆怀孕了。他说他不能再下去了。"
陆沉没说话。
"李响更直接。"老铁的声音很沉,"他说B3层那些影子,他晚上闭上眼就能看见。他说他宁愿穷,也不想再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背后传过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老铁抬起头,"我把他们那份的报酬结清了,还多给了三成。"
"你不怪他们?"
"怪什么?"老铁看着他,"陆沉,你告诉我——如果再来一次,你能保证七个人都活着回来吗?"
"不能。"
"那就对了。"老铁说,"上次我们能活着回来,是因为运气、因为你、因为裂点爆炸。这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能复制的。他们有权利怕。"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赵刚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他那件补了三次的皮甲,左手提着一个布袋。
"队长。"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来还东西。"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把刀。刃口泛着暗金色的光,刀脊上刻着一行极细的纹路。
姜棠重铸的那把【饮血】。
"这刀不是我配的。"赵刚说,"是姜棠姐用她自己的精钢锭、自己的手,给我修的。我拿着它,在B3层活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不能把它带走。我配不上它。"
"那你来干什么?"老铁问。
"我来问一句话。"赵刚看着陆沉,"下一次下去,你们缺不缺一个扛包的?"
屋子里的人都看向他。
"我不走前面,不指挥,不决策。"赵刚说,"我扛装备,我背补给,我守退路。我老婆怀孕了,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想活着回来——而正因为我想活着回来,我才不会乱跑、不会逞强、不会在关键时刻犯傻。"
他顿了一下。
"上次我是全队最弱的一环。这次我不想再是了。"
老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墙上取下那把【饮血】,递回去。
"拿着。"
"队长——"
"我说拿着。"老铁的声音不高,但没人敢反驳,"这刀不是奖励,是责任。你欠的不是我,不是姜棠,是你自己那条命。下次你再想脱靴子保命的时候,先用这把刀砍一刀试试。"
赵刚接过刀,手抖得厉害。
他没说话,只是鞠了一躬,很深。
李响最终没有来。
七个人的队伍,变成了六个。
姜棠来的时候,背着一个长条形的箱子。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刀。
是三块暗红色的碎片,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表面覆盖着那种会呼吸的薄膜。它们被嵌在三块精钢底座上,底座上刻满了极细的纹路——那是词条的引导槽。
"B3层的规则残骸。"姜棠说,"我这两天去了浅层边缘,从那些被裂点冲击波震出来的碎石里筛出来的。一共就找到这三块。"
"够用吗?"
"不够。"姜棠很干脆,"做一把S级载体的刀,至少需要二十块,而且必须是核心区域的残骸——也就是裂点正周围的东西。"
"那就是要下到B3层下面。"
"对。"
姜棠伸出左手,放在桌面上。
那只手还在抖。但今天,陆沉注意到她的指尖是黑的——不是脏,是坏死的颜色。从食指指尖开始,一小块皮肤失去了血色,摸上去没有温度。
"神经损伤在扩散。"她说,"铸词的后遗症。医生说是不可逆的,最多三个月,这只手就会彻底废掉。"
"你可以不做。"
"我知道。"姜棠把手收回去,"但我算了一笔账。"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算式:
回声体数量 = 队伍人数 × 规则浓度系数
B3层浓度154%时,六人队伍遭遇回声体约12-18只
现有火力配置下,全员存活率约31%
若拥有一把S级载体武器(词条不可复制),回声体模仿机制失效,存活率提升至——
后面的数字被她划掉了。
"提升至多少?"陆沉问。
"我不知道。"姜棠说,"因为S级是什么效果,我没见过。但我见过C级能让老铁在那三秒里不用靠肌肉撕裂去劈开影子。"
她抬起头。
"我要二十块残骸。你给我,我给你一把能让全队活着回来的刀。"
"如果我给不了呢?"
"那我就用这三块,做一枚弹丸。"姜棠从箱底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只有黄豆大小的暗红色球体,"一次性的。打出去,能在半径五米内制造一个持续十秒的'零规则区域'。"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零规则区域。
和城东那片花的效果一样。
"你从哪儿学会的这个?"
"从那株草。"姜棠看着他,"你以为只有你看见了?今早我去东区送修装备,路过看台下面。那片地已经被管理处围起来了,拉了警戒线,派了四个人守着。"
"你进去了?"
"我在墙外看了一眼。"姜棠说,"那株花开得很漂亮。漂亮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
她合上箱子。
"陆沉,我问你一句实话。"
"问。"
"那片零规则区,是不是和你有关?"
陆沉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告诉你。"
"是因为说了我会死,还是因为说了你会死?"
"都有可能。"
姜棠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背起箱子,走到门口,停下。
"那我自己去看。"她说,"等我这把刀做出来,我要亲手砍一片叶子下来,看看它的词条是什么。"
门关上了。
老铁在旁边叹了口气。
"你这队伍里,一个比一个难管。"
"嗯。"陆沉说,"所以他们都还活着。"
管理处的审讯室在地下二层。
没有窗,一盏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刻着抑制词条的纹路——这是为了防止被审问的人用规则能力反抗。
陆沉坐在桌前,对面是周岚。
不是稽查科的人。是她本人。
"三天不见。"周岚笑了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听说你拒绝了我们的offer。"
"我没有拒绝。"
"也没有接受。"周岚翻开文件,"你知道这在规矩里叫什么吗?叫'观望'。观望的人,通常有两种下场——要么被拉拢成功,要么被当成潜在威胁清理掉。"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觉得你是第三种。"周岚抬起眼,"你觉得你在利用我们。"
她把文件转过来,推到陆沉面前。
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铁壁城东门外的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株白色的花,周围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四个守卫站在四周,背对着花,面朝外。
"认识吗?"周岚问。
"不认识。"
"今天早上六点发现的。"周岚说,"半径2.3米,还在扩大。里面的规则浓度是零。我们的监测阵列靠近到五米内就失效了,三个技术员进去试了试,身上的词条全部清空,其中一个身上带着E级诅咒,现在好了。"
她顿了顿。
"另一个身上带着D级强化词条,现在是个废人。"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
"我们查了附近所有的监控、所有的出入记录、所有的能量波动。"周岚的声音低下来,"最后锁定了三个可能的源头。其中一个是看台顶层,你的隔间。"
"证据呢?"
"没有证据。"周岚笑了,"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如果是别人,我们已经抓了。但你——首席鉴定师预备人选,三天前刚替铁衡队还清了债务,七个人进深层七个人回来的那个传奇——我们没有证据,就不能动。"
她身体前倾。
"所以我今天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
"说。"
"你告诉我那片地是怎么回事。"周岚说,"我帮你把马坤的事情压下去,把稽查科的调查停了,给你正式的聘用合同,再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从深层带出来的任何东西,第一优先权归我。"
陆沉看着她。
【规则透视】自动激活。
周岚身上浮现出七行信息——六条是正常的装备词条,第七条在她的心口位置,被一层灰色的屏蔽覆盖着。
但在【规则透视】下,那层屏蔽变得半透明。
【通讯器·C级(加密)】
状态:活跃
最近一次通讯时间:47分钟前
接收端标识:掮客·第七频道
陆沉收回视线。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不是对他撒谎——她对自己人也在撒谎。
47分钟前,她刚向掮客汇报过。而她现在坐在这里,代表管理处跟他谈判。
她同时在为两边做事。而两边都不知道对方。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沉说。
"当然。"周岚把文件收回去,"三天。不过——"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建议你快点决定。因为马坤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马坤确实等不及了。
但他没有再派人来杀陆沉。
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当天下午,铁壁城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告示。手写,没有盖章,但字迹所有人都认得——
通缉:沈渊
罪名:引发灾变、非法进行规则实验、叛逃
悬赏:提供线索者,赏灰晶五百枚;提供位置者,赏灰晶两千枚 + 城内永久居住权
附注:凡与沈渊有关联者,一律视为同谋
告示下面,贴着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平静。
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其随身物品包括黄铜怀表一只,表盖内侧刻有"渊"字。
陆沉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周围的人都在议论。
"沈渊?那不是十年前那个疯子教授吗?"
"原来灾变是他搞出来的?"
"怀表……黄铜怀表……"
陆沉感觉到右眼中的两块碎片猛地跳动了一下。
很轻。但足够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在钓他。
这不是普通的通缉令。这是一张网——五百枚灰晶对底层人是半年的收入,两千枚加永久居住权,足以让任何一个猎蚀者出卖自己的队友。而"黄铜怀表"这个细节,全城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意味着什么。
马坤在逼他现身。或者逼他逃跑。
无论哪一种,陆沉都会从"受保护的鉴定师"变成"全城追捕的同谋"。
而一旦他开始逃亡,他就只能往一个方向跑——
锈海深层。
陆沉转身离开公告栏。
走到街角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把他拉进了巷子里。
是季白。
"你疯了?"季白松开手,压低声音,"你在那张纸前面站了整整一分钟!"
"我在看。"
"看什么?看有多少人盯着你?"季白指了指巷子口,"左边那个卖烟的,右边那个修鞋的,对面楼上窗户后面那个——三个人,全是生面孔,站的位置全是视野交叉点。马坤没本事布这种局。"
"掮客。"
"对。"季白的脸色很难看,"他们不等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溪改变了策略。"季白说,"她原本打算等你自己凑齐碎片。但现在——她要主动收网了。"
"为什么?"
季白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昨天晚上,掮客的监测阵列捕捉到了一次异常的规则波动。"他说,"波动源在铁壁城内部,强度很低,但性质非常特殊——是原始规则样本的泄漏反应。"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罐头。
"林溪认为,有人已经把一块碎片,或者碎片里的东西,带进了城里。"季白说,"而且那个人正在让它泄漏。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但她知道——这东西一旦完全泄漏,整个铁壁城的规则结构会被重写。"
"重写会怎样?"
"两种可能。"季白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城里所有人身上的词条全部失效,防御崩塌,蚀兽长驱直入,一夜之间变成死城。第二种——"
他放下第二根手指。
"城里所有人的诅咒,全部停止。"
巷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
"林溪要哪一种?"陆沉问。
"我不知道。"季白说,"但我知道她一定会亲自来看。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原始规则样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灾变是可以被逆转的。"季白的声音很轻,"或者,可以被重来一次。"
黄昏。据点屋顶。
六个人站在铁皮屋檐下,脚下摊开着装备。
老铁的战刀,赵刚的【饮血】,姜棠的铸词锤和三枚规则残骸弹丸,苏念的行军包和那本笔记,两个战斗员的长枪和短刀,以及陆沉自己的短刀和两张【微弱照明】词条卡。
"再说一遍计划。"老铁说。
陆沉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入口还是锈海商业中心,B2层停车场。但我们不走原来的路。"
"原来的路怎么了?"
"裂点爆炸之后,B2层的镜像折叠崩塌了,空间恢复了正常。"陆沉说,"这意味着两条事:第一,路好走了。第二——"
他抬起头。
"第二,掮客的人也能正常走了。他们不需要再绕圈,可以直接下到B3层。而且他们已经去过一次,知道茧的位置、知道裂点的位置、知道回声体的弱点。"
"那我们还有什么优势?"
"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陆沉指着地上的装备,"姜棠的零规则弹丸。五米半径,十秒持续时间。"
"只有三枚。"
"三枚够了。"陆沉说,"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赢,是穿过。"
他在地上画出三条线段。
"第一段,B1到B2,三十分钟。这一段规则浓度低,回声体只是影子,我们快速通过,不纠缠。"
"第二段,B2到B3,十五分钟。这一段需要姜棠的弹丸开路——如果遇到成群的实体化回声体,用弹丸制造零规则区,它们会直接消散。"
"第三段,B3层到裂点下方。"陆沉的笔停在那里,"这一段,我不知道有什么。老铁的诅咒指向那里,垂直深度八百米,超出已知地图范围。我们下去,找到你女儿,拿到规则残骸,然后立刻返回。"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找能找到的东西。"陆沉说,"残骸、线索、任何能证明那里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老铁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下面真的有我女儿——"老铁的手按在胸口,"她是活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
"我不知道。"老铁自己说了出来,"所以我这次下去,不是为了带她回来。是为了确认她还存不存在。如果她还在,我带她走。如果她不在了——"
他站起来,把战刀扛上肩。
"——我就把那地方烧了。"
苏念在这时候走了过来。
她背着那个巨大的行军包,走到陆沉面前,把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锈海深层规则观测记录·第一版》。"苏念说,"我这两天写的。B1到B3层,所有已知的规则区域、触发条件、衰减规律、回声体的行为模式、掮客留下的标记样式,全在里面。"
陆沉接过来,翻了翻。
册子很厚,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有些条目后面还画了示意图。
"你两天写完的?"
"我两天没睡。"苏念笑了笑,眼圈是黑的,"我想过了,我不上去,但我可以让上去的人活得更久一点。"
她顿了顿。
"陆沉哥。"
"嗯?"
"十九天。"她说,"我数着呢。"
陆沉把册子塞进行军包的最外层。
"我知道。"
出城是在夜里十点。
东城门的守卫换了班——新来的那一班,陆沉不认识。他经过岗哨时,右眼扫过每一个人的胸口。
三个守卫,两个干净。
第三个,心口位置有一层灰色的屏蔽。
【规则透视】穿透屏蔽——
【追踪印记·C级】
宿主:铁壁城东门守卫·编号047
上传频率:每十分钟一次
最近一次上传内容:目标已出城,方向锈海,人数六人
陆沉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出城门,走进锈海的夜风里。
身后,铁壁城的灯光在黑暗中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的脊骨。
走了大约一公里,老铁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跟着?"
"有。"陆沉说,"但不是人。"
"那是什么?"
"信号。"陆沉说,"我们出城的消息,十分钟前就已经传到该传到的地方了。"
"掮客?"
"两边都有。"
老铁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还走?"
"走。"陆沉说,"但他们以为我们在逃命。"
"我们不是吗?"
"我们是。"陆沉的目光投向锈海深处的黑暗,"但我们逃的方向,是他们不敢跟的地方。"
第二次进入地下停车场,感觉像走进了一具尸体。
B1层的坡道还在,但那层湿滑的铁锈不见了——地面变得干燥、龟裂,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墙壁上的混凝土露出了原本的灰色,钢筋不再锈蚀,反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金属光泽。
这里的规则浓度,降低了。
陆沉激活【规则透视】,扫过整片空间——
【B1层·全域】
规则浓度:72%(较上次下降28%)
原因:未知。疑似受外部规则源干扰。
警告:规则浓度下降不等于安全。规则结构正在重组,原有行为模式可能失效。
"不对劲。"姜棠说,"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
上一次来这里时,空气中充满了回声体的脚步声、模仿的低语、墙壁的呼吸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
七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第八个脚步声。
"回声体呢?"赵刚握紧了刀。
"散了。"陆沉看着地面,"或者……变了。"
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
水泥地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们从停车场的中央某一点向外辐射,像一张蛛网。
而每一条裂纹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下方。
"跟着裂纹走。"陆沉站起来。
队伍沿着裂纹推进。越往下,裂纹越密集,地面的龟裂越严重。到了B2层,裂纹已经变成了真正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只手。
裂缝里,长着东西。
白色的、细密的根须,从裂缝深处伸出来,攀附在水泥和钢筋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姜棠蹲下来,用刀尖挑起一根根须。
根须断开的瞬间,渗出了一点淡金色的液体。
和她手里那三块规则残骸的颜色,一模一样。
"陆沉。"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刀的手在抖,"这东西,和你窗台上那株草,是同一种。"
陆沉没有回答。
因为他右眼中的两块碎片,在这时候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共鸣。
是牵引。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方拉扯它们,一股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顺着视神经一路向下——
B3层。再往下。八百米。
"走。"他说。
B3层的入口,已经不存在了。
上一次那个被薄膜包裹、会呼吸的机房,现在是一片废墟。混凝土坍塌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钢结构。薄膜全部干枯、剥落,堆在地上像一层蜕下的皮。
裂点还在。
但它不再是喷涌白光的裂缝。它闭合了。
原本站着茧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圆形的坑洞,直径大约三米,边缘光滑得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打磨过。坑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规则波动。
只有一条向下的、螺旋状的通道,沿着坑洞的内壁延伸进黑暗里。
通道的墙壁上,刻着字。
不是掮客的刻痕。不是自然的裂缝。
是规整的、机械切割的、灾变前的工业字体。
陆沉走近,激活【规则透视】。
文字浮现出来,一行一行,沿着螺旋通道向下排列——
第七研究所 · 地下试验区
深度:-800m
授权等级:Ω
项目负责人:沈渊
项目编号:怀表
状态:封存(灾变日 03:17)
老铁站在坑洞边缘,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胸口,指节捏得发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
"疼……"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在……拉……"
陆沉扫过他的诅咒信息——
【寻亲·E级(诅咒)】
侵蚀度:9/10
状态:临界突破
警告:宿主将在60秒后丧失自主行动能力,转为被诅咒强制引导移动。
六十秒。
"老铁!"陆沉抓住他的肩膀,"看着我!你女儿不在下面——"
"在。"老铁的眼睛红了,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她在。我能感觉到。她就在这里面。"
"就算她在,你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老铁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得不像人脸,"所以我才要去。"
他挣脱陆沉的手,一步踏进了坑洞。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沿着螺旋通道向下,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走。
"老铁!"
赵刚冲上去想拉他,被老铁反手一推,整个人撞在墙上。
"别跟来!"老铁吼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调,"这是我的事!"
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坑洞里只剩下回声。
和一行刻在墙上的字,在【规则透视】中发出微弱的金光:
封存物清单:
① 原始规则样本 × 7
② 容器(怀表)× 1(已破碎)
③ 实验体 × 1
实验体编号:001
实验体姓名:沈念
关系:项目负责人之女
陆沉站在坑洞边缘,一动不动。
沈念。
苏念的念。
苏念今年二十二岁。灾变发生在十二年前。
如果她还活着,她应该三十四岁。
坑洞深处,传来老铁的一声喊——
那不是人类的喊声。
那是某种混合了狂喜和绝望的、破碎的嚎叫,在螺旋通道里来回碰撞,一遍一遍地回荡上来。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姜棠走到陆沉身边,声音很轻:
"下去?"
陆沉看着坑洞里的黑暗。
右眼中的两块碎片在疯狂震动,刻度盘上的数字在闪烁——
「2」。
两次机会。
他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不知道老铁是死是活。不知道那个叫沈念的实验体现在是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
苏念的那本笔记上,最后一页写着一个问题:"我爸妈在我六岁那年进蚀区,再也没回来。他们真的死了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
陆沉把行军包甩上肩,第一步踏进了坑洞。
"赵刚,守住入口。"他说,"姜棠,跟我来。"
"苏念呢?"姜棠问。
"苏念。"陆沉的声音在黑暗的通道里显得很低,"等我们回来,告诉她真相。"
"如果真相她承受不了呢?"
"那就等她承受得了的时候再说。"
螺旋通道向下延伸。
墙壁上的根须越来越密,淡金色的液体顺着混凝土往下淌,像一条倒流的河。
而在他们头顶,八百米之上的铁壁城里,那株白色的花,刚刚开出了第二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