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推门进来时，沈檀已经坐起来了。
她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着歪斜的线。床头柜上摊着本旧册子，纸页泛黄，是沈青山的手札。
陆时晏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她手边。
“你要的。”他声音发哑，“能查到的都在这儿。”
沈檀放下纸，抽出档案袋里薄薄几页。一张模糊的旧地图，一份1983年火灾事故的剪报复印件，还有几张近期拍的厂区照片。最后那张，锈蚀的铁门柱上，喷着个倒过来的“哭”字符号，被红漆划了好几道杠。
“前天拍的。”陆时晏拉过椅子坐下，“附近居民说闹鬼，晚上能听见里面有人哭。还有人看见火光，一闪就灭。”
沈檀翻到照片背面，铅笔小字写着：西北角有新车辙印，延伸至东二库废墟方向。
“你派人进去了？”
“没有。”陆时晏摇头，“禁令在那儿，大规模搜查不可能。这是外围观察到的。”
他身体前倾。
“那场火邪门。七个当班工人，一个都没跑出来。现场没有挣扎痕迹，就像全愣在原地被烧死的。”
沈檀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指腹。
“事故后重建过，新建的仓库没两年又塌了。”陆时晏继续说，“后来厂子荒了，市政想拆，一动工就出事。最后不了了之。”
“怨气积了几十年，”沈檀开口，声音很轻，“地脉暗合‘哭’象。如果有人懂行，稍微牵引一下，那里就是个现成的‘痛苦池’。”
她抬起眼。
“我要去。”
陆时晏脸色瞬间沉了。
“不行。”他斩钉截铁，“你现在的身体，走几步都喘，去等于送死。禁令明确说了，你不能参与调查。如果被专项组发现……”
“那就别让他们发现。”沈檀打断他。
病房里安静了。
陆时晏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没有。她眼神像淬了冰的尺锋，又冷又直。
“你疯了？”他声音压得很紧，“你知道违令的后果吗？一旦被发现，不止是你，连你姐姐都可能被牵连。陈砚知巴不得你这么做！”
“我知道。”
沈檀把照片放回档案袋，动作很慢，但稳。
“所以我不强求你一起。”她说，“你可以当作不知道。我自己去，看一眼就回来。”
“你看一眼有什么用？”陆时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出刺耳的声音，“如果那里真有陈砚知布的局，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肉包子打狗！你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说得急，胸口起伏。
沈檀没接话。她垂下眼，看着左手虎口那道浅白色的旧疤。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我的尺裂了。”
陆时晏愣住。
“但还没断。”沈檀抬起眼，“有些线，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见。爷爷教的第一课就是‘守界’。界碑裂了要补，边界歪了要正。现在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挖墙脚，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她顿了顿。
“你帮我，或者不帮，我都要去。”
空气凝固了。
陆时晏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他右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躁郁都挤了出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今晚。子时前后，阴气最重，如果那里真有东西，动静会最大。”
“怎么进去？”
“厂区西侧围墙塌了，照片上有。”沈檀指向其中一张，“从那里翻进去，沿着废弃管道沟走，能绕到东二库后面。”
陆时晏盯着她。
“你连路线都规划好了。”
“嗯。”沈檀坦然承认，“从你昨天走之后，我就在想。”
又是一阵沉默。
陆时晏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
门外走廊上，年轻队员小赵正靠墙站着。
“去买点水果。”陆时晏声音平静，“跟护士站说一声，沈檀晚上需要静养，除非紧急情况，别让人来打扰。”
小赵愣了一下，点头：“明白。”
他转身走了。
陆时晏关上门，反锁。他走回病床前，没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檀。
沈檀也看着他，没说话。
对视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陆时晏先动了。他摘下左手腕上那块旧手表——表盘磨损严重，指针早就停了——放到沈檀手里。
表壳冰凉，带着他手腕的温度。
“这个，你带上。”他说。
沈檀握紧手表。
陆时晏又从黑色单肩包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图纸。纸很旧，边缘起毛，展开来是张详细的厂区平面图，上面用红蓝笔标满了圈和箭头。
“原版施工图复印件。”他把图纸也放到沈檀手里，“上面标了监控盲点、出入口、结构薄弱处。东二库废墟的三维图在手机里，等下传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只给你一夜的时间。子时进去，寅时之前，无论有没有发现，你必须出来。而且——”
他直视她的眼睛。
“我会在厂区对面那栋烂尾楼的楼顶。那里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厂区八成以上区域。你进去之后，每隔半小时，用这个给我发一次信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块，上面有个红色按钮。
“按一下，我这边接收器会亮绿灯。如果遇到危险，连按三下，我会立刻带人进去。但你要记住，从按下到我们赶到，至少需要五分钟。这五分钟，你得自己扛。”
沈檀接过信号器。
“谢谢。”她说。
陆时晏没应这句谢。他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那双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沈檀，”他声音很低，“别死在里面。”
沈檀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
“嗯。”
她把图纸和手表收进枕头底下，信号器塞进病号服口袋。做完这些，她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
“我睡一会儿。晚上十点叫我。”
陆时晏坐回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病房里只剩下键盘轻微的敲击声。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晚上九点五十，沈檀自己醒了。
她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稳。她没看陆时晏，径直走进卫生间。里面传来很轻的水声。
十分钟后，她出来，换上了一身深灰色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图纸、手表和信号器，装进运动服内袋。又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外套口袋。
做完这些，她看向陆时晏。
“走吧。”
陆时晏合上电脑，起身。他穿上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半张脸。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走廊很安静，值班护士在打盹。他们沿着消防楼梯下楼，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几近无声。
出了住院部后门，一辆黑色SUV停在阴影里。没挂牌照。
陆时晏拉开副驾车门，沈檀坐进去。他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低吼，车子滑出医院，汇入夜间的车流。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陆时晏开得很快，但稳。他不断从后视镜观察后方，绕了几条小路。最后车子拐进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停在一栋筒子楼后面。
这里离老纺织厂区还有两公里。
“从这儿走过去，”陆时晏熄了火，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荒地，“穿过拆迁区，就是厂区西侧。围墙塌陷处在那儿。”
他看了眼手表。
“现在十点四十。你有一小时二十分钟。记住，寅时之前，必须出来。”
沈檀点头。她拉开车门，正要下去，陆时晏突然伸手按住她肩膀。
很轻的一下，很快松开。
“信号器，”他说，“半小时一次。”
“嗯。”
沈檀下了车，身影没入前方的黑暗里。
陆时晏坐在车里，没动。他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影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发动车子，调头，驶向另一个方向。
烂尾楼在厂区东南面，十三层，裸露的钢筋在夜色里像巨兽的骨架。
陆时晏把车停在楼后，拎着黑色长包，徒步爬上楼顶。
楼顶风很大。他走到边缘，蹲下，从长包里取出夜视望远镜和三脚架，迅速架好。
镜头里，老纺织厂区像一片死寂的废墟。
东二库的位置，在视野正中。
陆时晏调整焦距，画面清晰起来。坍塌的屋顶，断裂的横梁，堆积如山的瓦砾。废墟中央有个凹陷的坑，太暗，看不清细节。
他看了眼手表。
十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他移开望远镜，看向厂区西侧。那片塌陷的围墙，在夜视镜里呈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影子。
很淡，几乎融入夜色，但移动的轨迹还是被镜头捕捉到了。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过塌陷处，进入厂区。
进去了。
陆时晏握紧望远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拿出那个火柴盒大小的接收器，放在脚边。屏幕暗着，没有任何信号。
等待开始。
风吹过楼顶，带着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还有近处废墟死一般的寂静。陆时晏盯着接收器，眼睛一眨不眨。
十一点三十分。
接收器屏幕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绿光。
持续了一秒，熄灭。
第一次信号。
陆时晏紧绷的肩背稍微松了松，但立刻又绷紧。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东二库废墟。
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