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璃注视着林洛:“轮到你了。”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叮嘱。可林洛听出了她的担心。她的结丹平稳无奇,他的却不一定。以医入道,走的是常人未曾走过的路,天道是否垂青,谁也说不准。
“嗯。”林洛悬着的心已放下,将小白放到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转身走向另一间洞府。跨过门槛时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替我护法。”
沐清璃“嗯”了一声,在他身后合上石门。
隔绝天光的刹那,她背靠着石壁,仰头望向洞顶。心跳,比结丹时还快。
他一定要平安。
蒲团尚有余温。
林洛盘膝坐下,取出结金丹纳入口中。丹药化开的瞬间,青元诀自行运转,灵力如潮水般涌向丹田。因以医入道,他的灵力带着一股温润生机,流转时如春风化雨,细腻绵密。
灵力汇聚压缩,一切顺利,就在灵液即将塌缩成丹的刹那,轰隆。
一声闷响传来,林洛心头一紧,神识向上蔓延,“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灵剑峰上空的云层正翻涌汇聚,是近千丈的浩大天穹,是沐清璃结丹时的十倍。云层越压越低,中心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深紫色的天光,如同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冷冷俯视着下方。
林洛的呼吸停滞了一息,恐惧从后背缓缓爬了上来,他不是不怕,相反,他怕得要死。
前世在手术台上见过太多生死,才更懂得生命的真贵与脆弱,他没有退路,身后没有手术团队,没有备用方案,只有他一个人,和即将到来的天罚之劫。
第一道天雷落下。
碗口粗细的紫电撕裂云层劈向洞府。林洛暴喝一声,双手结印,青元盾全力展开。半透明的灵力巨盾在头顶成型。
轰!
雷光与盾相撞,整座洞府剧烈震颤,石屑扑扑落下。林洛双臂发麻,喉咙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牙咽了回去,而盾面已现数道裂纹。
不等他喘息,心魔已至。
眼前骤然一黑,天光被生生掐灭。林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苍穹,只有无尽灰雾翻涌。
灰雾中,第一个身影浮现。黑风岭头目赵霸,凶横的脸上挂着怨毒的笑:“林洛……你杀了我……夺我宝物……”
紧接着,青阳门冯域、天元宗少主、楚昭临、陈浩庭……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将他团团围住,他们不说话,只用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是他心底的回响,被心魔放大了千百倍。
“你杀了多少人?”
林洛沉默。经脉还在因第一道天雷颤抖,盾面裂纹尚未修复,第二道雷随时会落。可心魔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前世是医者,救人无数。这一世,却成了屠夫。医者仁心?可笑。”
林洛闭上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如磐石。
“那些人要杀我,我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他的声音在虚空中清晰回荡,“我杀该杀之人,以保自己和身边人不死。我救该救之人,不图回报。医者仁心,仁的是能救之人,不是善恶不分的滥慈悲。”
灰雾翻涌更急,那声音变得尖锐:“狡辩!这些痕迹便是你的心魔,永世缠着你,直到你道心崩碎!”
“我不后悔。”林洛向前走了一步,虚影竟被他逼得后退,“我没有愧疚,这一切都是顺应本心而为!”
三句话,如三柄重锤砸在灰雾之上。虚影齐齐碎裂,化作漫天飞灰。
可心魔尚未散尽。
轰隆!
第二道天雷已至,比第一道粗了近一倍,紫电中夹杂赤红火芒,如咆哮的雷龙俯冲而下。林洛嘶吼着将青元盾高举,灵力如江河倒灌注入盾中。
轰!
洞府石顶被劈开一道裂缝,月光混杂雷光倾泻而入。林洛整个人被压得贴在蒲团上,骨骼呻吟,嘴角渗血。盾面裂纹密布,却始终未碎。
“还不够……”他在心中咬牙,“还差一道……”
心魔趁虚而入。这一次,是那些他最害怕的画面。
沐清璃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气息渐弱。小白被撕成碎片,银白色的毛沾满泥土。苏寒烟冰冷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还有云岚云空……而张钦文的剑抵在他咽喉上,笑得猖狂……
“你护不住他们的。”心魔的声音温柔而残忍,“筑基到金丹,不过是从小蝼蚁变成大一点的蝼蚁。天元宗的元婴老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你拿什么护她?”
林洛的指甲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拿什么护?”他低笑一声,笑声嘶哑,“我拿命护!”
“我每强一分,她便多一分生机。我每进一步,天元宗便少一分胜算。今日这道雷劈不死我,来日我便劈了它。”
他猛地抬头,对着那片虚无怒吼:“来啊!”
像是回应他的挑衅,第三道天雷正在凝聚。云层漩涡骤然收缩,所有雷电被压成一道手臂粗细的刺目光柱。
轰!!
白雷贯天而下。
林洛将全身灵力榨干,青元盾施展到极限,温润白光与毁灭雷光正面相撞。
咔嚓。
青元盾碎裂。
雷光直贯天灵。
那一瞬间,林洛以为自己要死了。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识海被雷光灌满,像被烧红的铁水浇头。可他还没有失去意识。心魔在雷光中发出不甘的嘶吼,那些虚影、那些画面,在至阳至刚的天雷下被灼烧成灰。
“我不后悔!”
他在雷光中咆哮,声音被雷鸣吞没,可那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我没有错!”
丹田中,即将成型的金丹在雷火中剧烈震颤。心魔已破,雷劫未尽。要么金丹涅槃成型,要么身死道消。
“快点,别墨迹!”
五个字出口,丹田中的灵液骤然塌缩。青元诀的温润与天雷的毁灭在那一瞬达成奇异的平衡,如生死之间的一线。
一颗金丹,缓缓成型。
那金丹与寻常不同,表面隐有纹路流转,如人体经络,如星辰轨迹,更有一缕细若游丝的雷纹缠绕其上。这是《青元诀》凝成的金丹,是以医入道的印记,更是扛过雷劫的勋章。金丹初成,便散发出温润的光,像一轮初升的朝阳,将毁灭的雷火尽数吸纳。
天穹之上,千丈漩涡缓缓散去。唯有一缕阳光穿透云隙,恰好落进洞府的裂缝,照在林洛满是血污却平静如水的脸上。
金丹初期。
他缓缓睁眼。嘴角鲜血已经干涸,衣衫被雷电灼出无数破洞,可体内的金丹沉稳有力地转动着,每转一圈,便有磅礴而温润的灵力涌出,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洞府外,沐清璃就站在门外,小白蹲在她脚边,一人一兽紧绷如弓弦。见他出来,她眼中的惊骇化作释然。她看到了那三道天雷,看到了被劈裂的石顶,看到了他脸上的血污。她想问,却什么也没问,只轻轻说了句:“恭喜。”
两个字说的很轻,却藏着很重的东西。
林洛走到竹林边缘,抬头望天。浑身还在疼,像被拆过一遍又重新组装。可那种疼让他清醒,让他觉得自己真实地活着。
近一百年了,从落仙谷到青阳门,从一介凡人到筑基;黑风岭挖矿,历碎星山脉、碎星城、炽渊秘境,玄青宗闭关十五年,再入岱墟十载(实际五十年),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他曾是外科医生,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与死神抢人,如今他以医入道,再次手握柳叶刀,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走出了一条常人未曾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