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5年3月4日,阴。
第一幕 开播
众人依令行事,三界传音阵灵光大盛,整片西贺牛洲乃至更远地界的仙、妖、凡众,都能同步观看现场。
咱催动月光宝盒。
宝盒在密室里躺了二十年。
九重禁制解开的时候,它比当年凉了些——不是法宝凉,是咱自己的手凉。
短时回溯,百余年份修为。
听着不多。
可咱的道基,早就在前面那几次里裂了缝。
这次抽出去的,还是咱的本。
清辉流转的那一刻,咱听见骨头在响——跟当年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一样的响。原来这玩意儿不是"回溯",是"抽取"。
抽的是你活过的那部分时间,抽一点,你就少一段记得住的日子。
百余年的修为散出去的时候,咱没吭声。
殿里也没人吭声——他们都知道,这个数儿对咱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画面清晰地投射在虚空之中:几名灵山嫡系金刚疏于值守,整日闲散游荡,对手下小妖疏于管束,既不巡查地界,也不规整秩序。
一众小妖无人约束,才渐渐滋生事端,闹出骚动。
全过程分毫毕现,从金刚失职,到妖众作乱,再到几人私下商议、决定嫁祸伏虎岭的对话,全都被时光之力完整记录下来。
没有半分篡改,没有一处遮掩。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灯灭了。
整个西贺牛洲的传音阵同时一暗,像是有人伸手把灯给按了。
画面卡在金刚们那句"此妖不除,后患无穷"的中间,半截话悬在半空,比整句话都难听。
咱等的就是这一下。
"第二路。"咱说。
狐军师在阵眼那边点了点头。
她手里攥着的是咱三天前就让人送去青崖山的那个副本——咱们早就料到他们会掐信号,所以画面不只一路。
第二路亮起来的时候,是整个三界的小妖洞府、散修山头、连南天门外的仙官都在转的那一路。因为咱根本没打算只靠自己的阵。
咱把画面给了所有想看的人。
灵山可以掐掉伏虎岭的阵,可它掐不掉八百里妖界每一座山上,那只举着传音螺的小妖。
画面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更亮。不是法术更亮,是看的人更多了。
第二幕 审判
画面播完,咱没急着关。
咱把那份文书又拿出来,一条一条地对着画面念。
"第一条,私通水族,图谋不轨。"
咱念,然后画面切到通天河,切到咱驮着唐僧过河的背影,切到老龟那张满是裂纹的脸。
"各位看看,这是咱那回驮他们过河的画面。通天河那老龟就是这么被咱'私通'的——人家托唐僧问如来自己什么时候得人身,唐僧忘了。咱没忘,咱把他背过来的。"
殿里有人"咂"了一声。不是喝彩,是那种被噎住的声音。
"第二条,擅杀同族,残暴不仁。"
画面切到狮驼岭,切到咱把那三个吃了半国百姓的妖王按在地上,裂天戟抵着那大鹏的喉咙,半天没下去——因为灵山的人就在边上看着。
"这仨'同族',吃了半国百姓。各位,这叫擅杀同族?那这半国的冤魂,算谁的族人?"
"第三条——"
咱刚开口,对面山头有人说话了。
不是金刚。是灵山法务司那个秃子——咱记不清他法号,只记得他说话从来不带情绪,像念公文。
"伏虎老祖此举,乃是擅动先天至宝、私窥灵山内务,已犯天条第三条第九款。"他的声音不大,像在念一份通报,"至于金刚值守一事,属内部调度,容后再议。然伏虎岭私蓄妖兵、妄议佛门,十七条罪状,一条不少。"
殿里静了一瞬。
咱笑了。
"您接着说。"咱说,"您说什么,这画面就播什么。您说得越细,大家听得越清楚。"
画面适时地切了一帧——切到文书副本上那行"此妖不除,后患无穷"的亲笔批注,字迹很清楚,是金刚的手笔。
秃子没再说话。
因为他发现,对着八百里妖界说话,和对着一个佛祖说话,不是一回事。
对着佛祖,他说什么都是对的;对着这满山的传音螺,他每说一个字,都得自己担着。
咱接着念。
"第四条,妄议佛门。
这一条咱认。
咱确实议了,还议了六次。
每次轮回都在议,议完了还记日记——"咱把怀里的日记本拍在案上,纸张哗啦一声响,"——各位有兴趣的,散了会来借,咱不收租金。"
底下有几个小妖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第五条,擅动先天至宝扰乱天机。"
咱把裂天戟从案上拿起来,横在手里转了一圈。戟身上的裂纹还在——第5页日记里还记录下来了,那回被打断的,一直没接上。
"这一条也认。
咱确实动了。
动它的那天,咱用它救了一国的人。
各位要是觉得救人也算扰乱天机,那咱没话讲。"
念到第十一条的时候,殿外有人哭了。
不是咱山上的人。是挤进来的——一头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狼,咱不认识,他自己摸进来的,爪子还在流血,走一路滴一路。他没说话,就那么哭着,爪子抠着地面,抠出两道沟。
咱没问他叫什么。
咱只是把第十一条念完了,然后把文书放到一边,没再念第十二条。
因为十二条以后,全是空的。
第三幕 骂声
画面播完,三界安静了很久。
然后骂声起来了。
不是骂灵山的——是骂咱的。
南边那个妖王,咱忘了他叫什么,就记得他山头上有棵老松,长得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掉松塔。前几日他派人来,话里全是"伏虎岭这是怎么了",小心翼翼的。
这会儿他在传音里喊,声音都劈了:"伏虎老祖你疯了?你把灵山得罪到这份上,明天他们就来清剿了!你让我们这些挨着的怎么办?"
咱没吭声。
西边那个老鹿,就是给文殊守过草场那个,说话更损:"早知道他是这种刺头,当初就不该收他礼。"
殿里的小妖都绷着,虎先锋的手已经按到刀柄上了。
"让他讲。"咱说。
因为咱想起来了——第一次轮回那个排队五百年的狼妖,蹲在山门口啃干粮,爪子都磨秃了,还安慰他说"下次我见了菩萨,替你美言几句"。他等的就是今天这种"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的日子。
他没等到。
咱替他等到了。
"还有谁要骂?"咱对着传音的方向说,"趁着画面还亮着,都骂一遍。骂完了,咱该干啥干啥。"
没人接了。
不是被咱镇住了。是那头老狼还在殿外哭,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趴着,把地面哭湿了一片。
骂人的话,在那哭声里显得特别轻。
第四幕 凉了
灵山那边最后动了一次。
那个秃子又开口了。他说得很短,就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然后画面就归他了——他掐不掉咱的阵,但他能掐掉自己的那一帧。法务司那一路的传音螺,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像一盏一盏被吹熄的灯。
咱没追。
因为咱看见了更重要的事:那些灯灭了,可咱这一路的灯,一盏都没灭。
南天门外的仙官没关。青崖山的老蛇没关。连天庭户籍科那个天天板着脸的小吏,他桌上的传音螺都还亮着——咱看见他偷偷往这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装忙。
咱关了阵。
是因为播完了,该关了。
殿里的人陆续散了。咱一个人坐在王座上,听着外头的松涛。
虎先锋进来,手里捧着个碗,碗里是后山温泉的水,还冒着热气。
他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大王,那块垫池子的青石……还垫着吧?"
咱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块石头,就是今天架传音阵眼的那块。
"垫着。"咱说。
他"嗯"了一声,把碗放下,退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大王,明天我还去巡山。"
咱没吭声。
他等了等,没等到回话,就自己走了。
咱低头看那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松针,是他从温泉边上顺手摘的。
这日子,还过得下去。
【温暖残留】
咱后来去了一趟山门口。
不是去看什么。是去把那块垫池子的青石,从温泉边上搬回来了。
它现在垫在山门口那条台阶的第一级上。谁进门,都得踩它一脚。
咱每天坐在它上面晒太阳。
狼妖的那具尸首,咱让虎先锋搬进了后山,埋在温泉边上。没立碑,就堆了块石头。石头上咱刻了一行字,刻得歪歪扭扭的,跟咱十万八千年前在矿坑外刻的那些划痕一个样:
"他等的那句话,有人说了。"
咱不认字,这行是狐军师写的。她写完还念了一遍给咱听,念到"有人说了"那四个字的时候,她嗓子忽然哑了一下。
咱没问她为什么。
咱就坐在那块石头上,晒着太阳,想着两件事:
一件是明儿虎先锋要去巡山,得提醒他把东边那段塌了的篱笆修上。
另一件是——南边那个妖王说得对。灵山明天真来了,咱挡得住挡不住,还两说。
可咱不怕了。
真的。咱想了想,咱怕了十万八千年,从在乱石堆里捡灵石那会儿就怕——怕被清缴,怕没编制,怕哪天上面说一句"野妖勿候"就把咱抹了。
现在不怕了。
因为咱发现,打不打得赢,其实跟怕不怕没关系。
有关系的是——你在这儿,有人知道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