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陈开找了个借口,下到负二层。
负二层的灯还坏着。他站在那面墙前,闭着眼,在心里说:“到了。你看吧。一眼。”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陈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子的深处浮上来,像水面上浮起一样东西,很轻,很慢。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注视”——不是他的,是它的。它透过他的眼睛,看着那面墙。
它看了很久。
“……它快到了。”那个声音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它数到九百九十九了。就差一下。你那个冰总,以为设备压住了它。没有——设备压住的是它的'声',不是它的'数'。它一直在数。”
“那……怎么办?”陈开问。
“怎么办?”那个声音说,“它数到一千,门就开。门开,它出来。出来之后——”它顿了顿,“它就自由了。它不用再等谁了。”
陈开站在墙前,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它说“它就自由了”——语气里,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着急。是一种,他说不清的……羡慕?
就在这时,负二层的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开猛地睁眼,转身——李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手电,光柱落在他脸上。
“陈开?”李默的声音很平,“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冰总让我下来看看设备。”陈开说。
“冰总让我守设备,她没跟我说让你来。”李默走进来,手电的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那面墙上,“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陈开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刚才——在跟那个声音说话。他以为是在心里说的。但李默说“你在跟谁说话”——他开口了吗?他把话说出来了吗?
“我……没跟谁说话。”陈开说,“我在听墙。”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站在陈开身边,也看着那面墙,说了一句:
“陈开,我师父说——'听见有人喊你名字,那已经不是你的名字了。'”
陈开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刚才在门口,”李默说,“看见你对着墙,嘴唇在动。你说——'那怎么办?'”他看着陈开,“你在跟墙里的东西说话。对吧?”
负二层里很静。只有日光灯嗡嗡响。
陈开知道,瞒不住了。
“对。”他说,“我听得见它。墙里的,我脑子的——我都听得见。”
李默没有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早就猜到了:“我师父跟我说过,能听见的人,我这一辈子,可能会遇见一个。他说,遇见了,别怕,也别声张。”他顿了顿,“他说,能听见的人,不是怪物。是——被选中的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
陈开站在那里,喉咙发干。
“你不怕我?”他问。
“我怕的是它,不是你。”李默说,“我师父还说过——能听见的人,最怕的不是被它占了,是没人信他,一个人扛。”他看着陈开,“你一个人扛多久了?”
陈开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开,”李默说,“我不管你脑子里住着什么。只要你还是你,我就站在你这边。要是哪天,你觉得自己快要不是你了——”他说,“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答应你师父的事,我也答应你:到那天,我先帮你,不先办你。”
陈开抬起头,看着李默。他没有说谢谢。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开在备忘录里写:
「李默知道了。他师父也'听见'过——他没怕我,他说他站我这边。
可他还不知道,我答应了我脑子里的它,带它来看墙。它看完墙,说墙里的那个快到了,数到九百九十九了。设备压不住它的'数'。
李默信我。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信我自己。」
他保存,锁屏。
黑暗里,那个声音安静了很久,才响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你那个李默,是个好人。可好人——”它顿了顿,“救不了你。”
陈开没有回答。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