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顾千印从塔楼的窗口望出去,看到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是贾维尔。
那个穿着打补丁长袍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身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他把箱子一个个打开,里面是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箱子装着散发微光的矿石,有的箱子装着形态各异的种子,还有一些箱子干脆就是空的。
贾维尔从空箱子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进了另一个空箱子。
"这些都不要了?"楚千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不要了。"贾维尔头也不抬,"三百年的存货,能用的就这些了。"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老楚,你知道我那艘船为什么那么破吗?"
"为什么?"
"因为我把所有空间都用来装物资了。"贾维尔咧嘴一笑,"船壳破几个洞算什么?只要货还在,人就还在。"
他说着,又蹲下去继续翻找。
楚千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顾千印站在塔楼窗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贾维尔翻找东西的时候,有一个动作反复出现——每次打开一个箱子,他都会停顿几秒,像是在数里面的东西。
不是清点货物,更像是在……默哀。
顾千印皱了皱眉。
他想起艾琳娜昨天说过的话:"老贾这个人,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心里比谁都重。当年他负责跨维度物资调配,每一次运输都意味着把人送上可能回不来的战场。"
"送过多少人?"
"数不清了。"
顾千印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哟,小子,起这么早?"贾维尔看到顾千印走过来,从箱子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睡得怎么样?"
"还行。"顾千印在他身边蹲下,看着满地的箱子,"这些是……"
"我的存货。"贾维尔掰着手指头数,"上品灵石三千七百块,中品灵石一万二,极品丹药三十瓶,修复材料若干,还有……"
他顿了顿,从一个箱子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还有这个。"
布袋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贾维尔打开袋口,里面是十几颗暗淡的珠子。
"归墟结晶。"他说,"当年苏晚晴给我的,让我关键时刻再用。"
顾千印看着那些珠子。每一颗都暗淡无光,显然已经耗尽了能量。
"用过了?"
"用了一大半。"贾维尔把布袋系好,重新塞回夹层,"剩下这几颗,留着保命。"
他把那个箱子推到一边,又打开另一个。
这个箱子里装的不是物资,而是一叠纸。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字迹也有些模糊。贾维尔小心翼翼地把纸取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
"这是……"顾千印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是名单。
人名,一行一个,后面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当年的运输记录。"贾维尔的声音变得很轻,"每一次运输任务,我都会记下来。谁上了船,谁没回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这个人叫赵青阳。"他说,"当年逆伐者最好的剑修之一。金仙后期,离大罗只有一步之遥。"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送到了一个叫'永夜界'的地方。"贾维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个地方被天道联盟围得水泄不通,进去就是死路一条。但苏晚晴说,必须有人去拖住敌人,否则整个撤退计划都会失败。"
"赵青阳主动请缨。"
"我亲自送他去的。"
"那天是三月初九,卯时三刻。永夜界的天空是红色的,像是被血染过一样。他下船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贾,记得给我留坛好酒,等我回来喝'。"
贾维尔把那张纸放回箱子里。
"他没回来。"
"我等了三天三夜,他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永夜界撑了七天七夜,杀了至少三千敌人,最后力竭而亡。"
"他用自己的命,给撤退部队争取了七天时间。"
顾千印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每次打开这个箱子,就会想起他。"贾维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给我留坛好酒'。"
"所以你每次出行都带酒?"
"带。"贾维尔拍了拍腰间的一个葫芦,"三百年的陈酿,就是给他留的。"
"他没喝到。"
"没喝到。"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替他喝了?"
贾维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眼角在笑,嘴角在笑,但眼睛深处却在哭。
"等逆伐者赢了再说吧。"他说,"到时候,我到他坟前敬他一杯。"
"他的坟在哪?"
"永夜界。"贾维尔说,"我把他的剑送回去了,但人……回不来。"
他弯腰把那些箱子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盖被子。
"行了,不说这些了。"他直起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小子,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顾千印说,"就是睡不着,下来看看。"
"睡不着?"贾维尔挑了挑眉,"想什么呢?"
"想……"
顾千印犹豫了一下。
"想一些还没发生的事。"
"净化行动?"
"嗯。"
贾维尔沉默了。
他走到顾千印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远方的天际。
晨光正在从山峦后面升起,把天边染成淡淡的金色。
"小子,"他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郎当,"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发了那个信号。"贾维尔说,"三天前,我正在虚空中飘着,忽然收到了一个信号。很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火苗。"
"但我认出来了——那是苏晚晴当年设计的信标格式。"
"我以为是陷阱。"
"我以为是天道联盟设的局,想引我出来。"
"所以我跑了。"
"我在虚空中绕了三天,不敢靠近。"
"但最后,我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想通了。"贾维尔说,"如果这是陷阱,那就让他们抓到我好了。三百年了,我躲在虚空里,像只老鼠一样活着,早就活够了。"
"如果这是真的……"
"那我就不能错过。"
他转过头,看着顾千印。
"你知道吗?小子。三百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当年我少送一船人,是不是就能少死一些人?"贾维尔的声音很轻,"那些运输任务,真的都必要吗?有没有哪一次,是可以取消的?有没有哪一个人,本来不用去送死?"
"我算过。"
"我算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算到头发都白了一半。"
"最后我发现——算不出来。"
"因为没有标准。"
"什么是'必要'?什么是'不必要'?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是错的,也都可能是对的。"
"我没办法判断。"
"所以我只能一直算,一直算,算到头发白了,算到脑子糊涂了,还是算不出答案。"
他叹了口气。
"后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有些账是算不清的。"贾维尔说,"有些人死了就是死了,不管你怎么算,都救不回来。"
"所以我放弃了。"
"我不再算那些数字了。"
"我开始算另一件事——"
"如果逆伐者重聚,我的存货够不够用?"
他拍了拍身边那些箱子。
"三百年的收藏,大部分都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
"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从来没有。"
顾千印看着他。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整天嬉皮笑脸的中年人,背负着多重的重量。
三百年的愧疚。
三百年的等待。
三百年的……不甘心。
"老贾。"顾千印开口。
"嗯?"
"谢谢你。"
贾维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谢什么谢?"他拍了拍顾千印的肩膀,"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再说了,我还欠你娘人情呢。当年她救过我一命,我一直没机会还。现在她儿子站出来了,我总得意思意思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当年的救命之恩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但顾千印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很轻微的一下。
如果是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顾千印注意到了。
早饭是在据点的食堂吃的。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面摆着几张桌子。菜很简单——灵米粥配腌菜,但对于刚从飘渺陆逃出来的众人来说,已经算是奢侈了。
顾千印端着碗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
他的对面是凌疏影。
这几天她一直很沉默,不像以前那样话多。偶尔开口,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吃啊。"慕容金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腌菜夹给她,"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慕容姐姐。"凌疏影勉强笑了笑,把腌菜夹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慕容金问。
"没什么……"凌疏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就是忽然想起……以前妈妈也总是把好吃的夹给我。"
慕容金的手僵在半空中。
食堂里陷入一阵沉默。
苏晚晴不在了。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
她不在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她的信,她的物资,她的布局图,还有她那些散落在万界各处的旧部。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沉默。
是贾维尔。
他端着碗走过来,在顾千印旁边坐下。
"小子,吃完饭我有点东西给你看。"他压低声音,"苏晚晴留下的,不只是那封信。"
顾千印抬起头。
"还有别的?"
"有。"贾维尔神秘地眨眨眼,"你娘这个人,从来不会只准备一手。"
他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粥,站起身。
"我去准备一下。你吃完了来找我。"
他走出食堂,留下一个吊儿郎当的背影。
顾千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贾维尔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跛。
昨天还没有。
今天就有了。
顾千印想起昨天傍晚的场景——贾维尔从飞船里搬箱子的时候,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当时他只是"嘶"了一声,然后笑着说没事。
现在看来,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他在逞强。"慕容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顾千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搬箱子的时候,他的旧伤复发了。"
"旧伤?"
"三百年前留下的。"慕容金说,"他在虚空中漂泊了三百年,身体早就千疮百孔了。只不过他从来不说而已。"
"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觉得……没资格说。"慕容金的声音很轻,"他说,后勤的人受了伤,只要还能动,就不应该让前线的人担心。"
"这是他的原则。"
"也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顾千印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贾维尔翻看那些箱子时的表情——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如刀绞的表情。
那些箱子里装的不只是物资。
还有三百年的记忆。
还有三百年的愧疚。
还有……三百年的不甘心。
"我去看看他。"顾千印放下碗,站起身。
"别拆穿他。"慕容金说,"他这个人,面子比命重要。你要是当众揭穿他,他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知道。"
顾千印走出食堂,朝贾维尔住的方向走去。
贾维尔住的地方是据点东侧的一间偏房。
那原本是放杂物的地方,后来被简单收拾了一下,勉强能住人。
顾千印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到贾维尔正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箱子。
箱子里铺着一层柔软的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张折叠的纸。
那张纸很旧了,边缘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关门。"贾维尔说。
顾千印把门带上,在贾维尔对面坐下。
"这是什么?"
"苏晚晴留下的。"贾维尔没有看那张纸,目光落在红布上,"她当年把这张纸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老贾,这个东西比我的命重要。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把它交给继任者。'"
顾千印的呼吸停了一瞬。
比命还重要。
苏晚晴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任何事情。
"当时我还笑她,"贾维尔继续说,"我说什么东西能比你的命重要?你不是最看重人的性命吗?"
"她没笑。"
"她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贾维尔抬起头,看着顾千印。
"她说——'正因为看重,所以这东西才比命重要。因为没有它,所有的命都白死了。'"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递给顾千印。
"你自己看吧。"
顾千印接过纸,慢慢展开。
是一张图。
一张……巨大的图。
图上画着无数的线条和节点,像是一张蛛网,又像是一张星图。线条交错的地方标注着各种名字,有些是顾千印认识的——
"凌疏影"、"慕容金"、"楚千劫"、"艾琳娜"、"无面"……
还有一些是他不认识的——"周明"、"李青云"、"陈若水"……
总共几十个名字。
每个名字旁边都有标注——身份、能力、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联络方式……
"这是……"顾千印的声音有些干涩。
"逆伐者的完整架构图。"贾维尔说,"苏晚晴亲手绘制的。上面标注了所有核心成员的详细信息,以及他们在万界各处留下的暗线和资源点。"
"我以为逆伐者只有十几个人。"
"那是核心层。"贾维尔说,"这张图上的人,加起来超过两百。"
"两百……"
"三百年前,逆伐者全盛时期,总人数超过一千。"贾维尔说,"后来苏晚晴把大部分人分散到万界各处,让他们隐姓埋名,等待重聚的机会。"
"这三百年来,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失联了,有些人……彻底消失了。"
"但还有一些人活着。"
"他们分散在万界的各个角落,像一颗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发芽的那一天。"
他指了指图上的那些名字。
"这些人,都是苏晚晴当年亲自挑选的。她说,只要有一个火种还在燃烧,逆伐者就不会真正消亡。"
顾千印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忽然意识到,苏晚晴留给他的,不只是一封信、一批物资。
她留给他的是一整张网。
一张覆盖万界的、等待激活的网。
"这张图上有联络暗号。"贾维尔说,"只要用正确的暗号联络他们,他们就会响应。"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贾维尔说,"联络暗号需要当面传达,不能用任何通讯手段。这意味着,你需要亲自去每一个地方,找到每一个人,告诉他们——逆伐者重聚了。"
"这需要多长时间?"
"保守估计……一年。"贾维尔说,"但考虑到天道联盟的封锁和净化行动的时间表,你可能没有一年。"
顾千印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名字。
两百多个人。
两百多条线。
两百多个等待点燃的火种。
"我知道了。"他抬起头,"谢谢你,老贾。"
"谢什么谢。"贾维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怎么安排,你自己决定。"
他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张图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你可能没注意到。"
顾千印低头看了看,果然在图的最下方看到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他凑近仔细辨认——
"继任者,如果你找到了这张图,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关于逆伐者,关于我,关于这个万界的真相。"
"但还有一些事情,我没办法写在纸上,只能亲口告诉你。"
"去找一个人。"
"她叫苏晴。"
"是我女儿。"
"也是你的……"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
顾千印的呼吸停了一瞬。
母亲的女儿。
他还有一个姐姐?
"那是我编的。"贾维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尴尬,"当年画这张图的时候,苏晚晴非要让我加这么一行字。她说万一她儿子看到了,可能会想找亲人。"
"我问她,你哪来的儿子?"
"她笑了笑,说她会有儿子的。"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没想到……"
贾维尔转过身,看着顾千印。
"没想到她真的生了个儿子,还把他培养成了逆伐者的继承人。"
顾千印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晴。
那个他从未谋面的母亲。
她到底计划了多少?她到底看到了多远的未来?
"行了,不说了。"贾维尔摆摆手,"我先出去,你一个人静静。"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顾千印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手中的图。
那些名字,那些线条,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就是苏晚晴留给他的遗产。
不是金山银山,不是绝世功法,不是天下无敌的力量。
而是一张网。
一张用三百年的心血编织的网。
两百多个名字,两百多条命,两百多个等待点燃的火种。
顾千印忽然想起慕容金说过的话——"你娘第一次举旗的时候,手下只有七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叛徒。"
七个人。
后来变成了一千人。
一千人分散之后,又变成了两百个种子。
现在,两百个种子在他手里。
怎么让它们发芽?
怎么让它们开花?
怎么让它们……长成参天大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做。
因为苏晚晴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了。
那天中午,顾千印召集了所有人。
艾琳娜、楚千劫、贾维尔、凌疏影、赤渊仙王、慕容金。
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摆着那张逆伐者架构图。
"这是苏晚晴留下的。"顾千印指着图说,"上面有两百多个人的名字和位置。如果我们能把这些人重新聚起来……"
"那就是两百多个人。"艾琳娜接口,"两百多个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老兵。"
"但问题是,"楚千劫皱眉,"这些人分散在万界各处,而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不只是时间问题。"贾维尔开口,"天道联盟已经封锁了大部分跨维度通道。想要在三个月内跑遍万界,根本不可能。"
"那怎么办?"凌疏影问。
众人沉默。
顾千印看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苏晚晴留下了这张图,但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问题。
她一定有她的办法。
"老贾。"顾千印忽然开口。
"嗯?"
"当年苏晚晴设计这张图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络暗线?"
贾维尔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有!"他一拍大腿,"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苏晚晴在万界各处设置了十几个秘密据点。这些据点之间有跨维度的传送阵相连,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但如果用正确的激活方式……"
"就能重新启用?"
"理论上是的。"贾维尔说,"但激活需要归墟气息。普通的灵气根本打不开那些阵法。"
顾千印的胸口微微发热。
归墟气息。
他有。
虽然归墟信标只剩少量归墟气息,但打开几个传送阵应该够用。
"那就这么定了。"顾千印说,"我去激活那些传送阵,然后通过它们联络分散在各处的逆伐者。"
"太危险了。"艾琳娜摇头,"你一个人去,万一遇到天道联盟的埋伏……"
"所以需要分工。"顾千印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老贾,你对万界的布局最熟悉。你负责规划路线,确保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安全的。"
"艾琳娜前辈,你的感知范围最广,你负责在外围警戒。一旦发现敌人,立刻通知我。"
"楚老,你留守据点,保护好这里的所有人。"
"赤渊仙王、慕容金、疏影——你们也留在据点。赤渊仙王的修罗之力还没恢复,需要休养。慕容金你……"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金。
"你什么?"慕容金挑眉。
"你负责训练新人。"顾千印说,"据点里还有楚老的旧部和一些散落的修士,你需要把他们整合起来。"
"还有疏影。"
凌疏影抬起头。
"你负责和艾琳娜前辈学习精神力的控制。等你能完全掌控悲鸾之力了,我再给你安排其他任务。"
凌疏影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就这么定了。"顾千印站起身,"从今天开始,逆伐者正式进入备战状态。"
"三个月内,我们要尽可能多地联络旧部,重建防御体系。"
"三个月后——"
他看向众人,目光坚定。
"三个月后,我们要让天道联盟知道,逆伐者的火种从未熄灭。"
六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谨遵首领之命!"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艾琳娜去检查据点周围的布防,楚千劫去整理苏晚晴留下的档案,赤渊仙王和凌疏影去了训练场。慕容金坐在角落里擦拭她的剑,一言不发。
顾千印正准备离开,被贾维尔叫住了。
"小子,等一下。"
"怎么了?"
"跟我来,有件事我要单独跟你说。"
顾千印跟着贾维尔走出食堂,来到据点后面的一片空地。
这里停着贾维尔的那艘飞船——那艘破破烂烂的、到处是补丁的飞船。飞船的舱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上来。"贾维尔钻进飞船。
顾千印跟着爬进去。
飞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这是一个小小的空间,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柜子。墙上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个旧罗盘,一把生锈的匕首,一张看不清内容的地图。
贾维尔在床边坐下,示意顾千印也坐。
"关上门。"
顾千印把舱门关上,在贾维尔对面坐下。
"什么事?"
贾维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在酝酿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净化行动……"贾维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千印脸上,"时间可能比影王说的更早。"
顾千印的身体绷紧了。
"多早?"
"根据我对天道联盟物资调动的分析,"贾维尔说,"他们已经开始在天元界外围囤积兵力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多两个月,他们就会发动第一阶段的封锁。"
"两个月?不是三个月吗?"
"影王的情报是三个月前获得的。"贾维尔摇头,"这三个月里,天道联盟一直在加速部署。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意识到什么?"
"意识到有人在整合逆伐者的残部。"贾维尔说,"你的信号虽然隐蔽,但瞒不过有心人。天道联盟的探子遍布万界,他们一定注意到了什么。"
顾千印沉默了。
他想起三天前发出的那个信号。
那是他发出的重组信号。他以为那个信号足够隐蔽,不会被人发现。
但现在看来,他低估了天道联盟的情报能力。
"两个月……"他喃喃道。
"对,两个月。"贾维尔说,"所以你之前定的计划要改。"
"怎么改?"
"原来你打算稳扎稳打,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跑,慢慢联络旧部。但现在没时间了。"
"你必须加快速度。"
"怎么加快?"
贾维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顾千印。
"这是我画的路线图。"他说,"图上有十二个关键节点,每个节点都对应一个秘密据点。如果你按照这条路线走,理论上可以在四十天内跑完全程。"
"四十天?"顾千印皱眉,"你刚才不是说,那些据点之间有跨维度传送阵吗?如果用传送阵的话……"
"传送阵只能用归墟气息激活。"贾维尔打断他,"你身上那点归墟气息,只够打开三到四个阵法。用完之后,你就得靠两条腿跑了。"
顾千印低头看着那张图。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像是一张蜘蛛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地名,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有时间标注。
"四十天跑完全程……"他喃喃道,"中间不能有任何意外?"
"不能。"贾维尔摇头,"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计划失败。"
顾千印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四十天。
三到四个传送阵。
十二个关键节点。
两百多个旧部。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逆伐者就能重聚。
赌输了……
他没有想过赌输了会怎样。
因为不能输。
"我知道了。"他抬起头,"谢谢你,老贾。"
"谢什么谢。"贾维尔站起身,拍了拍顾千印的肩膀,"我欠你娘的人情还没还呢。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他走到舱门边,拉开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张图上的最后一行字……"贾维尔顿了顿,"关于苏晚晴女儿的事……"
"我知道是假的。"顾千印说。
"不,"贾维尔转过身,看着他,"那不是假的。"
顾千印愣住了。
"苏晚晴确实有个女儿。"贾维尔说,"但她不是你的姐姐。"
"她是……凌疏影。"
顾千印的大脑一片空白。
凌疏影。
苏晚晴的女儿。
那不就是说……
"疏影是苏晚晴的养女。"贾维尔继续说,"当年苏晚晴在一场战斗中救了一个女婴,把她养大,视如己出。"
"但这件事苏晚晴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甚至让凌疏影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她怕。"贾维尔说,"她怕如果凌疏影知道自己的身世,会背上更重的负担。"
"她是逆伐者的首领的女儿,已经够苦了。如果再让她知道自己是苏晚晴捡来的……"
"她会更加自责,更加痛苦。"
"所以苏晚晴选择隐瞒。"
"直到她死。"
顾千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凌疏影。
想起她这些天的样子——沉默、愧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她以为自己是苏晚晴的亲生女儿,所以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配得上那份期望。
但现在……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疏影。"顾千印开口。
"我知道。"贾维尔点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样你以后和她相处的时候,能多理解她一些。"
"她不是苏晚晴的亲生女儿,但她对苏晚晴的感情,比亲生女儿还深。"
"因为苏晚晴救了她,养了她,给了她一切。"
"所以她会自责,会痛苦,会觉得自己辜负了苏晚晴的期望。"
"你要做的,不是让她放下这些。"
"而是让她知道——苏晚晴从未失望过。"
顾千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贾维尔笑了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就看你小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