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界北域,夜。
楚千劫单膝跪地的姿势还保持着,直到顾千印亲手将他扶起。老人枯瘦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时,顾千印能感受到那粗糙掌心下传来的温度——像是握着一截被风雪侵蚀了万年的枯木,却依然固执地燃烧着什么。
"首领。"
楚千劫直起身,退后两步。他站在据点昏暗的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被岁月压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长枪。
"老朽这副残躯,怕是帮不上太多忙了。"他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但守墓人这万年,总算没有白守。"
凌疏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看着楚千劫的目光复杂至极——这个老人守护了她母亲留下的火种万年,而她这些年却连母亲的下落都不知道。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去休息吧。"顾千印开口,声音平静,"明天开始,我们有很多事要做。"
楚千劫点点头,转身走向据点深处。他走路的姿势很慢,左腿似乎有些不便,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拖沓声。顾千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想起老人刚才说的话——"放弃仙王之路转世重修万年"。
万年。
那是多少次轮回?多少次从牙牙学语到满头白发?多少次在绝望中醒来,又在希望中睡去?
顾千印闭上眼睛。万界之印在胸口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他内心的波澜。
今夜无眠。
子时三刻。
顾千印盘坐在据点的密室中,试图感应归墟信标的剩余力量。混沌道胎在他体内缓缓转动,无数因果线在他意识中交织成网。
七条明亮的,四条暗淡的,九条断裂的。
这是他发出逆伐者重组信号后,因果线给他返回的画面。那七条明亮的,是他目前确定会归来的人。
楚千劫已经归位。
还有六条。
顾千印睁开眼睛,目光穿透密室的石壁,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就在这时,他的意识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波动。
很轻,很淡,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那是……杀意?
顾千印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据点外的山崖上。夜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袍。山崖下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的尽头连接着北域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驿道。
月光被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
顾千印站在崖边,目光扫过下方的森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幽光,那是混沌道胎自带的感知能力。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三分钟。
森林深处,依然是一片死寂。
但顾千印知道,那里有人。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夜风中清晰地传了出去,"躲在那里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不累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森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不愧是能让因果线亮起来的人。"
那声音很冷,像是刀锋划过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以为我的隐匿术已经足够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森林深处升起。那人没有使用任何飞行法器,就那样凭空悬浮在半空中,身形被黑暗完全包裹,看不清面容。
唯一能看清的,是他脸上戴着的一张白色面具。
面具上没有任何纹路,空白得像是刚从模具里取出来。
"影王。"顾千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知道我?"面具后的声音微微上扬。
"逆伐者情报官,最神秘的那个人。"顾千印的目光落在那张白惨惨的面具上,"我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有你。"
"名单。"影王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苏晚晴留下的那份?"
"是。"
"她果然什么都想到了。"影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自言自语,"连自己死后会有人接替她的位置这种事都算进去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顾千印,你知道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吗?"
顾千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在杀人。"影王说,"天道联盟的暗杀部门负责人,这个位置我坐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我亲手送走了九十三个人。"
九十三。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砸在夜风里。
"这九十三个人里,"影王继续说,声音依然冰冷,"有十七个是曾经参加过逆伐者的老兵。有八个是曾经给过苏晚晴帮助的盟友。有三个……是她的亲卫。"
顾千印的手指微微攥紧。
"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影王发出一声嗤笑,"因为这些暗杀命令,就是我亲手签署的。"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惨白的光芒照在影王的白面具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所以你该明白了。"他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投效。"
"那你来做什么?"顾千印问。
"看看你。"影王说,"看看苏晚晴选中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山崖上的风更大了。
顾千印和影王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峙,谁也没有先动手的意思。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看够了吗?"顾千印问。
"差不多了。"影王说。
"那结论呢?"
"结论?"影王歪了歪头,那个动作配上他空白的面具,显得格外诡异,"结论是——你比我想象的更蠢。"
"哦?"
"你明知道我可能是来试探你的,甚至可能是带着天道联盟的人来的,你居然还敢一个人出来。"影王说,"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动手?"
"你会吗?"顾千印反问。
影王沉默了一瞬。
"不会。"他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挡在我和那个据点之间的位置。"影王说,"你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而是保护身后的人。"
顾千印没有说话。
"苏晚晴也是这样。"影王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金属般的冷硬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当年逆伐者最后一次大溃败,她明明可以自己逃,却非要留下来断后。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结果什么,顾千印心里清楚。
"我来不是为了投效,但也不是为了杀你。"影王忽然开口,"我来,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影王没有说话。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简,轻轻抛向顾千印。
顾千印抬手接住。玉简入手冰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这是天道联盟内部的通讯玉简。"影王说,"里面记录了过去三百年天道联盟对逆伐者残部的所有追杀行动,包括执行者、目标、时间和结果。"
顾千印将玉简握在掌心,混沌道胎的感知告诉他,这枚玉简里蕴含着极其庞大的信息量。
"为什么要给我?"他问。
"因为我不想让那九十三条人命白死。"影王的声音低了下去,"更不想让苏晚晴的一切努力都白费。"
"你和她……很熟?"
影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这份情报里有一条最重要的消息——天道联盟的'净化行动',将在一个月后正式启动。目标,就是天元界。"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月。
他刚刚重组逆伐者,刚刚发出信号,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准备。天道联盟的"净化行动"却已经近在眼前。
"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是谁?"他问。
"天道联盟三位大长老之一的'裁决者·玄清'。"影王说,"他会亲自带队降临天元界,统率三千天罚卫。"
三千天罚卫。
那是天道联盟最精锐的力量,每一个都是金仙级别以上的强者。三千个金仙,这股力量足以扫平任何一个中千世界。
"时间很紧。"影王说,"你最好抓紧。"
说完,他的身形开始变淡,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
"等等。"顾千印叫住他。
影王的身形停顿了一下,没有完全消失。
"你还没给我答复。"顾千印说,"你到底要不要加入逆伐者?"
影王沉默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加入逆伐者,意味着承认自己还有资格被称为"逆伐者"。
可他手上沾着九十三条人命,其中十七条是曾经的战友。他有什么资格?
"我需要时间。"影王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我需要看到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我能做到呢?"
"那我会回来。"影王说,"如果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
但顾千印懂了。
如果做不到,那他就不会回来。不止不会回来,他可能还会成为逆伐者最危险的敌人之一。
这就是影王。
不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顾千印说。
影王没有回应。他的身形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阵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顾千印站在山崖上,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玉简。
一个月。
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顾千印回到据点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楚千劫站在据点门口,似乎等了他很久。老人看到顾千印安然无恙地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首领,有访客?"
"嗯。"顾千印点点头,"影王。"
楚千劫的身体微微一僵。
"无面……他来了?"
"你认识他?"
"岂止认识。"楚千劫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当年逆伐者情报系统,有一半是他一手建立的。苏晚晴最信任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负责战斗的'血修罗',另一个就是负责情报的他。"
"他和苏晚晴的关系如何?"
"很复杂。"楚千劫说,"无面这个人谁都不信任,但他信任苏晚晴。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他从来不提。"
"他带来了一条消息。"顾千印将玉简取出,"天道联盟的净化行动,一个月后启动。"
楚千劫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个月……这比我们预想的快了整整三个月。"他喃喃道,"天道联盟那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否则不会突然加快进度。"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楚千劫沉吟片刻,开口道:"可能是因为你。"
"我?"
"你继任逆伐者首领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对天道联盟的威慑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楚千劫说,"苏晚晴当年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了,他们绝不会允许第二个'苏晚晴'出现。"
顾千印沉默了。
他想起了影王离开前说的话——"我需要看到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一个月的时间,三千天罚卫,一个大长老级别的对手。
而他手里有什么?
一个刚刚归附的老守墓人,一个失去记忆的凌疏影,一个受伤未愈的赤渊仙王,一个命悬一线的慕容金,还有若干刚刚响应号召的残部。
这些力量加起来,能挡住天道联盟的进攻吗?
顾千印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楚老。"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把当年逆伐者的布防图和人员名单整理出来,我们需要重新规划防御策略。"
楚千劫躬身行礼:"是。"
"还有——"顾千印顿了顿,"把凌疏影和慕容金叫来,我们需要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楚千劫领命而去。
顾千印独自站在据点的院子里,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时辰。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做好一切准备。
三天后。
顾千印将自己关在密室里整整三天,期间只出来过一次,拿了一些灵果和清水。
这三天里,他把影王留下的玉简完全解读了。
里面的信息比他想象的更详细,也更残酷。
三百年来,天道联盟从未停止过对逆伐者残部的追杀。每一份暗杀令的签署者,都是影王。每一个目标的死亡方式、时间、地点,都被他事无巨细地记录在案。
这不是一份情报档案。
这是一份忏悔录。
顾千印在玉简的最后一页看到了影王亲笔写下的一行字——
"九十三。这是一个我永远无法偿还的数字。"
他不知道影王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戴着空白面具的男人,内心一定比那张面具更加苍白。
密室的门被推开,凌疏影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眼底依然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她这些天也没怎么睡觉,一直在研究逆伐者留下的防御阵法残卷。
"有消息了。"她说,"艾琳娜传来意念,说她正在赶来的路上,大概还有五天。"
顾千印睁开眼睛。
五天。
比他预想的快多了。元素大世界的议长不是轻易能离开的,她能在五天内赶到,说明她动用了某种特殊手段。
"还有一件事。"凌疏影的声音低了下去,"慕容金的情况不太好。"
顾千印的眉头皱起。
慕容金——那个为了救他而承受了冰魄反噬的女剑修。上次见面时,她手部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衰老的皱纹,那是冰魄吞噬一百年寿命的后遗症。
"她怎么样?"
"冰魄距她心脏只有两寸了。"凌疏影说,"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还有十天。"
十天。
顾千印的手指攥紧。
他明明答应过慕容金,会想办法救她。可现在时间不够了。净化行动一个月后开始,如果慕容金在行动开始前就死了……
"归墟气息能压制冰魄三个月。"他说,"我现在就去给她续命。"
"你疯了吗?"凌疏影拉住他,"你现在身体里的归墟信标已经不多了,每用一次都是巨大的消耗。如果你在净化行动开始前耗尽力量……"
"我知道。"顾千印打断她,"但我不能让任何人死在逆伐者重聚之前。"
凌疏影愣住了。
她看着顾千印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在燃烧。
"你……真的很像她。"她轻声说。
"像谁?"
凌疏影没有回答。她只是松开手,退后一步。
"去吧。"她说,"你做的决定,我支持。"
顾千印点点头,大步走出密室。
慕容金住在据点最偏僻的一间石室里。
顾千印推门进去时,看到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柄短剑,用剑身在手背上轻轻刮着。那只手上的皮肤已经皱得像是老树皮,青筋和血管清晰可见。
"你来了。"慕容金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我还以为你会躲着我。"
"为什么要躲着你?"
"因为我这样……很难看啊。"她晃了晃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不知道,我以前最得意的就是这双手。十六岁那年,我用这双手握剑杀了第一个仇人。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我的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手。"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顾千印看到了她眼底的苦涩。
"现在呢?"他问。
"现在?"慕容金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现在它只是一只老人的手。丑陋、虚弱、连剑都握不稳了。"
她松开手,短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问。
"什么?"
"我杀的那个人,是我父亲的仇人。"慕容金说,"我父亲一辈子没报成的仇,被我十六岁就给报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客。"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可现在想想,我父亲那时候也就三十出头。他死了之后,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十七岁那年,她饿死在逃荒的路上。"
顾千印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看,"慕容金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有该死的,也有不该死的。我从来没后悔过,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软弱就是原罪。"
"但有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杀那个人,我爹是不是就不会死?我娘是不是也不会死?我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么多年?"
石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来给你续命。"顾千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归墟气息可以压制冰魄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会找到彻底治愈你的方法。"
慕容金愣了一下。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
"你不问我后不后悔?不问我怕不怕死?不问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算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也是一身伤,还要管别人。"
她伸出手,把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摊开在顾千印面前。
"那就续吧。"她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续完之后你倒下了,我可没力气扶你。"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泛起淡淡的黑色光芒。那是归墟气息——来自万界之印的力量,也是他目前最珍贵的底牌。
黑色的光芒没入慕容金的手掌,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最终停在她心口的位置。
慕容金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正在被一股更加深邃的黑暗压制下去。冰魄在退缩,在蛰伏,在等待下一次苏醒的机会。
但现在,它不得不沉寂。
"好手段。"慕容金轻声说,"我还以为会很痛,没想到……"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顾千印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慕容金的声音变了,"你在透支自己!"
"没事。"顾千印收回手,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墙壁,"只是有点累。"
"你骗鬼!"慕容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那只手上的衰老皱纹还没有完全消退,她使不上力气,"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归墟信标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在换我的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顾千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在他面前。
因为他答应过苏晚晴,会保护好她留下的一切。
因为……因为他是顾千印。
"因为你是逆伐者。"他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逆伐者不会放弃任何人。"
慕容金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疲惫的眼、却依然挺直的脊背。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苏晚晴时的情景。
那时候苏晚晴也是这样。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却还要把她挡在身后,说"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这句话,苏晚晴说了无数次。
最后一次,她没能再说出口。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这句话成了苏晚晴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慕容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你真的很像她。"她轻声说,"像得让人心碎。"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慕容金的情绪平复。
过了很久,慕容金才睁开眼睛。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好了,我知道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语气重新变得硬朗起来,"三个月,你说的。我可记着呢。"
"我不会食言。"
"最好是这样。"慕容金哼了一声,"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顾千印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慕容金。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感动得哭了,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那我先走了。"顾千印直起身,"你需要休息。"
"等等。"慕容金叫住他,"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当年苏晚晴……"慕容金犹豫了一下,"她最后那段时间,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慕容金深吸一口气。
"她说——'如果千劫还活着,告诉他,他不需要成为我。他只需要成为自己。'"
顾千印的身体僵住了。
"她还说,"慕容金继续道,"'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伤害了太多人。我不希望他背负和我一样的枷锁。我希望他能活得自由,活得快乐,哪怕……哪怕他永远不知道有我这个母亲。'"
顾千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头。
"……我知道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出了石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顾千印的脊背终于微微塌了下来。
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不需要成为你。我只需要成为自己。"
苏晚晴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女人,把他抛弃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尽过一天母亲的责任。可她在临死前,想的却是"不希望他背负枷锁"。
她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他?
顾千印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痛。
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撕扯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又过了两天。
顾千印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谁也不见。
楚千劫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最后被凌疏影强行拖走。赤渊仙王听说消息后也赶了过来,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默默地离开了。
"让他静一静。"赤渊仙王说,"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想通。"
第三天清晨,密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顾千印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一些,但眼底的血丝说明他这几天根本没有合眼。
"首领。"楚千劫迎上去,"您没事吧?"
"没事。"顾千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准备一下,艾琳娜快到了。"
楚千劫愣了一下。
他仔细打量了顾千印几眼,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那种迷茫和痛苦消退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坚定的东西。
"是。"楚千劫没有多问,转身去准备。
凌疏影站在远处,看着顾千印的背影。
她能感觉到,顾千印变了。
变得更加……成熟了?还是更加冷硬了?
她说不清楚。
但她知道,那个曾经会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年轻人,正在一步一步变成真正的逆伐者首领。
第五天。
艾琳娜到了。
她没有从正门进来,而是直接出现在了据点上空。
那是一道金色的光芒,像是太阳坠落到了人间。金光散去,露出一道修长的身影——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一头金色长发在风中飘扬,眼睛是罕见的翠绿色,像是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她的气质很特殊。既有精灵特有的空灵之美,又有身居高位者的威严和从容。
但当她看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她的顾千印时,那双翠绿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波动。
她落在顾千印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艾琳娜盯着顾千印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嘴角的弧度。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抬起来,悬在顾千印脸颊旁边,却又不敢触碰。
"……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太像了。"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艾琳娜议长。"顾千印开口,声音平静,"欢迎回来。"
艾琳娜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层属于"议长"的面具。
"顾首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底的红色出卖了她,"别来无恙。"
顾千印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知道艾琳娜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和苏晚晴长得很像。
苏晚晴是他从未谋面的母亲,而艾琳娜是他母亲曾经的战友。
这是一场跨越了两百年的重逢。
对一个等了两百年的人来说,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里面谈吧。"顾千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艾琳娜点点头,迈步走进据点。
她的步伐依然稳健,背脊依然挺直。
但顾千印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跛。
那是旧伤。
逆伐者时期的旧伤。
顾千印没有问。
有些伤疤,不需要揭开。
会客厅里,众人分宾主落座。
艾琳娜坐在主位上——这是她应得的尊重。作为元素大世界的议长,金仙级别的强者,她有足够的资格坐在那个位置。
但她只坐了一瞬,就站起身,走到顾千印面前,单膝跪下。
"艾琳娜,前逆伐者后勤总管,见过首领。"
顾千印愣住了。
他没想到艾琳娜会行这样的大礼。
"艾琳娜议长,请起。"他伸手想扶她。
"让我跪完。"艾琳娜抬起头,翠绿的眼睛直视着他,"这是规矩。逆伐者见到首领,必须行跪礼。这是苏晚晴定下的规矩,我不能破。"
顾千印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艾琳娜,忽然想起了楚千劫当初见他的情景。
这两个老人,都是苏晚晴时代的老臣。
他们都选择了用最传统、最郑重的方式,向一个新的首领表达效忠。
"好。"顾千印说,"那我就受你这一跪。"
艾琳娜直起身,站起来的动作有些僵硬。她的左腿似乎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膝盖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首领。"
"坐吧。"顾千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们需要谈谈接下来的计划。"
艾琳娜点头,重新落座。
这一次,她坐在了顾千印的下首。
楚千劫、凌疏影、赤渊仙王、慕容金依次落座。这是逆伐者核心层第一次正式聚集。
"影王来过了。"顾千印开口,"他带来了一条情报——天道联盟的净化行动,一个月后启动。"
艾琳娜的眉头皱起。
"一个月?这比预想的早太多了。"
"是。"顾千印将影王留下的玉简递过去,"具体的行动计划都在里面,您看看。"
艾琳娜接过玉简,探入神识。
片刻后,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三千天罚卫,裁决者·玄清亲自带队。"她放下玉简,声音沉重,"这个配置……是冲着灭界来的。"
灭界。
这是天道联盟对付不肯屈服的中千世界时常用的手段。派遣绝对的力量,将整个世界彻底抹除。
"我们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正面对抗。"顾千印说,"所以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楚千劫率先开口:"老朽这些年守墓,倒是积累了一些东西。如果首领需要,我可以布置一座守墓人大阵,配合据点的防御阵法,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不够。"艾琳娜摇头,"守墓人大阵我见过,防御力确实强,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能移动。一旦被围困,就是死局。"
"那依艾琳娜议长之见呢?"顾千印问。
艾琳娜沉吟片刻,开口道:"元素大世界可以出兵。"
众人都是一愣。
"元素大世界?"凌疏影惊讶道,"可您是一界之主,不能轻易离开……"
"我没说要亲自去。"艾琳娜打断她,"我会派元素军团的副军团长带队,率领三千精灵战士前来支援。"
三千精灵战士。
这是元素大世界将近十分之一的军事力量。
"您确定?"顾千印问。
"确定。"艾琳娜说,"苏晚晴当年救过元素大世界,这份恩情,我欠了两百年。现在是时候还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顾千印听出了她话里的决绝。
这个女人,是真的打算把全部身家都压上来了。
"还有一件事。"艾琳娜忽然开口,"关于苏晚晴……我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
顾千印的身体微微绷紧。
"什么事?"
艾琳娜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想听吗?"
顾千印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慕容金那天说的话——"她不需要你成为她"。
他想知道关于苏晚晴的一切。
但他又怕知道。
因为他怕自己承受不住。
"……说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想知道。"
艾琳娜点点头。
"跟我来。"
艾琳娜带着顾千印来到据点外面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
艾琳娜站在空地中央,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你知道我这条腿是怎么伤的吗?"她忽然问。
顾千印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逆伐者最后一次大溃败的时候。"艾琳娜说,"苏晚晴下令撤退,我负责断后。那时候天道联盟的追兵已经追上来了,我们只剩下七个人。"
她抬起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射出,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战场。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七个身影背靠背站在一起,面对着漫山遍野的敌人。
"当时我们已经被包围了。"艾琳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天道联盟派了五百个金仙来追杀我们七个。我们撑了三天三夜,最后弹药耗尽、灵气枯竭,就在我以为我们要死在这里的时候……"
她顿了顿。
"苏晚晴来了。"
金色的光芒在空中变换,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是一个顾千印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