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午后,日头暖洋洋挂在天上,晒得田间青苗绿油油发亮。
青山村的春耕忙得脚不沾地,家家户户的大人全都扎在田里,整条村道安安静静,只剩风吹菜叶的沙沙声响。
河滩这边更是一刻不得闲。
一批提前编织好的竹编簸箕、菜篮攒够了数量,集镇供销社那边催得紧,再不送货就要延误订单。王招娣盯着地里刚撒下的菜种,又看着堆在棚边整齐的竹编货,快速安排人手分工。
“小翠,今天辛苦你一趟,趁着午后日头好,去镇上把货送了,早点去早点回,别耽搁天黑。”
“大翠,你拎上今早刚摘的嫩青菜,去河滩边淘洗干净,晾一晾傍晚好赶集零卖。”
两份活计都是急活,耽误不得。
林小翠点点头,麻利捆好竹编货捆,扛在肩头:“招娣姐放心,我快去快回,半个时辰就赶回来。”
林大翠也应声拿起竹筐:“行,我就在河边洗菜,离这不远,有事你喊我就行。”
两人相继动身离开。
此时河滩菜地深处,王招娣正蹲在最里侧的菜畦边,弯腰覆地膜、压土块。新播种的青菜籽娇气,春日风大,地膜压不牢容易被风吹翻,她必须一点点压实边角,不敢马虎。
短短片刻之间,热闹的河滩小院,瞬间没了大人看守。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四岁的狗蛋一个小孩子。
没人陪他玩耍,他就蹲在院角的软泥土地上,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认认真真画小圈圈、画小房子,嘴里还小声碎碎念,稚嫩的小模样乖巧得让人心疼。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算计仇怨,只知道乖乖待在家里,不给娘亲添麻烦,不让娘亲担心。
谁也没人料到,这短短几分钟的看护真空,早已被暗处蛰伏的李家人死死盯住了。
村外土坡的树丛后面,李二田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李氏年轻族人,已经蹲守了半个时辰。
三人屏住气息,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河滩小院的动静。
看着林小翠走远、林大翠去往河边、王招娣扎进菜地深处看不见人影,院里只剩孤零零一个小孩,李二田瞬间眼睛一亮。
时机,到了!
他压着极低的声音,对着身旁两人急促吩咐:“快!就现在!没人看着!马上过去,把孩子抱走,立马回李家大院!”
三人打定主意,没有半分犹豫,猫着腰快步冲下土坡,沿着田埂小路,直奔河滩小院。
几步的路程,转瞬即至。
院门虚掩着,根本不用推门,轻轻一拉就开。
正在地上认认真真画圈圈的狗蛋,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小脑袋。
看见三张陌生又凶狠的脸,尤其是日日在村口盯他、他隐约有点怕的二叔李二田,小家伙瞬间吓得浑身一僵。
四岁的孩童,感知善恶最是敏锐,一眼就知道这些人来这里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你们干啥……”
狗蛋小手一松,树枝掉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往后缩,怯生生往院墙角落躲,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
李二田脸上没有半分温度,上前一步就伸手去抓孩子的胳膊。
“狗蛋,跟我们回家!回你李家大院,那才是你的家!”
突如其来的拉扯,彻底吓坏了年幼的孩子。
之前族人围滩对峙、吵吵嚷嚷的画面瞬间涌上小脑袋,狗蛋瞬间崩溃,张嘴放声大哭,稚嫩的哭声凄厉又刺耳,划破了午后田间的宁静。
“不要!我不回去!我要娘!我要我娘!呜呜……”
小家伙拼命挣扎,小小的手脚胡乱扑腾,死死往后缩,用尽全身力气抗拒拉扯。
可他才四岁,身子瘦小无力,哪里挣得开三个青壮年男人的禁锢。
李二田等人根本不管孩子哭喊挣扎,动作粗暴,伸手就把小小的孩子架了起来,捂着他乱动的小手,抬脚就往院外走,打算直接强行带走。
“别闹!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听长辈的话!”
“跟着你娘吃苦受累,回李家有吃有穿,比啥都强!”
蛮横的话语、粗暴的动作、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小院里疯狂回荡。
菜地深处的王招娣,正低头压着地膜边角,风声嘈杂里,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孩子熟悉又绝望的哭声。
那是她刻进骨血里的声音!
凄厉、慌张、恐惧,听得她心口骤然一紧,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她再也顾不上手里的农活,扔下手头的工具,疯了一般直起身,连鞋上的泥土都来不及拍打,踩着田埂青苗,拼尽全力朝着小院狂奔。
“狗蛋!”
一声凄厉撕喊,带着极致的慌张与后怕。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在这一刻漫长得像一年时光。
院外附近几户在家纳凉、缝补衣物的村邻,也听见了孩子凄厉的哭喊声,纷纷推门而出,顺着声音往河滩小院聚拢。
“出事了!河滩那边咋哭这么厉害?”
“听着是招娣家狗蛋的声音,哭得太惨了!”
“快去看看!别是出啥事了!”
短短片刻,田埂小路、院门口就围上来十几个村民,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场面瞬间大乱。
此时院里的李二田等人已经架着哭闹不止的狗蛋冲到了大门口,眼看就要踏出院门,带着孩子扬长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急促的身影狂奔而至!
王招娣长发散乱、呼吸急促,死死挡在院门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护崽的高墙,硬生生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她双眼通红、面色惨白,看着被人架着、满脸泪水、浑身挣扎的幼子,心口又疼又怒,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却带着极致的冷硬与决绝。
“放下! 谁敢动我的孩子一下!”
一步不退、半步不让,孤身一人,直面三名壮汉。
这场蓄谋已久、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崽恶行,已摆上台面,正面对峙,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