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陶瓷线开始停机时,最先慢下来的是送料泵。
长廊尽头的透明隔离墙后,灰白浆料的流量逐步收小。机械臂把最后一批成形件送进保温仓,几只压力罐依次切换到回收管路。现场只有设备运转声和操作员的确认口令,停机程序正按设计顺序往下走。
工业协调员站在周既明旁边,看着状态灯一格格变黄。隔离墙里几名操作员做着最后确认,注意力都在生产线上。
“这一批做了九个小时。”
“还能保?”周既明问。
“保不住。现在停,至少能保设备。”
“为什么不是早上停?”
“早上只是准备停。后来观察窗口生效,又让它继续跑了。”
协调员盯着仓内最后一组机械臂收回。
“停一次,重新起线要十七个小时。今天这批料全算废。”
“报废多少?”
“按原料算不多,按交付算很贵。下游有三条线等它。”
“会造成安全问题吗?”
“按程序停不会。真等到热控强切,就不好说了。”
会议记录里的“暂缓停机”,到了现场就是整批报废;再拖下去,连受控停机的时间也会丢掉。
他看了眼终端。就在几分钟前,实测推算余量跌破百分之五点五,触发了临时处置令的第一条提前终止条件。观察窗口随即结束,快速二级降载正式执行。
周既明等停机程序进入稳定阶段后返回控制中心。
回控制中心的途中,城市变化已经比上午明显。两班穿梭车被合并,原本亮着广告的商业墙只剩导向标识。一个公共休息区关闭了半边照明,环境温度上调后,几个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广播仍只提“负荷管理”。
快速二级方案已经执行第一层。非实时计算、商业娱乐和一批低优先级实验设备被同时削减,低温总负荷在十几分钟内下降了五百多兆瓦。工业端进入第二层停机,几条早上只做准备的连续线收到实际指令。
工业调度把一张新的停机序列表推到岑宁面前。
“B17先停,B19晚四十分钟。陶瓷线已经进程序,不可逆。”
岑宁扫了一遍。
“为什么不是一起停?”
“一起停,两个支路会同时进入高冷却需求,前十五分钟反而多吃一百多兆瓦低温能力。”
“那就错开。”
“这会让B19再跑四十分钟。”
“我知道。”
工业调度把方案标成执行。
周既明这才看清,负荷表上删掉一行,生产线却要走完一整套停机曲线。
按照模型,这时热缓冲应该明显加快释放。
实际曲线只抬了一小截。
岑宁把两组数据并排放着。
“负荷已经下去五百四十兆瓦。”
周既明问:“实际净排热增加多少?”
“不到二百。”
“剩下的去哪了?”
“你要是知道,可以直接写报告。”
她说完又接起工业调度的通讯。
另一边正在确认B17和B19的停机次序。两条线都过了最难停的阶段,现在可以在四十分钟内逐步退出,但任何一条先停都会带来不同的材料损失和后续冷却负荷。
周既明把主换热站的原始记录重新叠到总热平衡上,查降载前后各设备的响应。
主泵功率随负荷下降,流量分配正常,几个换热站温差也按新工况变化;散热器表面温度的走势同样正常。
总排热能力却没按模型预计腾出相应余量。
“周调查员。”
有人在他右边叫了一声。
郭简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一个很年轻的工程师,手里抱着一块外热工作终端。
“给你借个人。”郭简说,“低温组要重算散热区之间的差异,我那边抽不开更多人。”
年轻人把终端放下。
“林未。轨道热环境建模。”
他说话时已经在登录临时工作位,动作比自我介绍快。个人权限页一闪而过,二十四岁,环境模型组三级工程师。
周既明看了他一眼。
“外热组的?”
“平时在轨道环境模型组,今天上午临时被拉过去。”
郭简说:“他对五到七区的数据熟。你要查每组散热器的实际表现,找他比找我快。”
“行。”
郭简刚走,林未已经把几十组散热器的实测值铺开。
他的工作习惯和控制中心的人不太一样。岑宁那边的窗口按支路、设备和处置优先级排列,林未先删掉了大部分标签,只留下时间、姿态和热流。
周既明问:“把设备关系删掉,你不担心漏东西?”
“关系可以再加回来。我先看数据自己有没有结构。”
“你们建模都这么干?”
“出问题的时候这么干。平时不敢,审查会骂。”
周既明笑了笑:“那今天先让他们骂。”
周既明问:“你先看什么?”
“先把当前运行模型的修正项都拿掉,只看实际热负荷、流量、入口温度和排热反算。”
“会很粗。”
“但不会把问题藏在修正项里。”
周既明示意他继续。
半小时以后,结果出来了。
低温负荷比观察窗口开始时少了接近一吉瓦,主要缓冲仍没有进入稳定回放。几组单元短暂释放过一阵热,随后又停在原位。
岑宁走过来时,林未正在重算最近二十分钟。
“怎么样?”
“现在总热收支接近平衡,可按模型至少该有一吉瓦以上的净排热空间。”
“接近平衡是多少?”
“窗口不同会变。最好的一段两百兆瓦净排热,差的时候又回到几十兆瓦净吸热。”
岑宁看向周既明。
“设备呢?”
“目前没找到能解释的。”
她把视线落回屏幕。
“那就继续降。”
工业调度很快收到第二层指令。
又一批实验设备退出,商业冷储进一步提温,轨道港压缩货运调度。B17开始转入受控冷却,B19保留到下一轮评估。
城市负荷继续向下。
这一次热缓冲开始释放。
释放速度只有模型预测的一小部分,而且持续不到二十分钟就再次变慢。
林未把各区拆开以后,发现第五区和第六区的实际排热都在缓慢下降,第七区相对稳定。差值不大,叠加到城市尺度上却足以吃掉刚刚省下来的空间。
周既明问:“同一条主干?”
“第五、六有共享段,七区独立。”
“查共享段。”
运行组重新做了压力和流量对照。结果仍然正常。
岑宁的通讯一直没停。医院、交通、工业、城市运行都在要求新的优先级确认。她先保留医疗和生命维持,随后又批准了两处居民公共区升温。到下午早些时候,一级降载时几乎没人留意的变化已经开始进入生活。
一个居民区的公共泳池暂停开放。
轨道港候船厅把环境设定温度上调了零点八摄氏度。原本每十二分钟一班的环线被压到二十分钟,站台上开始出现排队。
商业区的一家冰品店干脆关掉了两台展示柜,把还没卖完的东西转去中央冷库。店员拍了张照片发到城市论坛,标题只有一句:“今天到底为什么到处都在省冷?”
类似的问题很快多了起来。
官方运行通知仍然只有一句:低温环路异常,二级负荷管理执行中。
周既明对这些讨论没兴趣。他盯着缓冲曲线,问林未:“运行模型把今天第一个恢复窗口放在哪?”
“十八点以后。”
“为什么?”
“天枢退出施工姿态,港区高峰也过去。两项叠加,模型认为低温余量会重新拉开。”
“现在呢?”
林未把最近四十分钟的净热流取平均,又换了两个窗口重算。三个结果差得不算大。
“按当前实测趋势,主要缓冲进最后保留区的时间在十七点半前后。”
岑宁听见这句,从通讯里抬起头。
“最后保留区是多少?”周既明问。
“百分之三十以下不再用于计划性调节,只给生命维持、医院和姿态事故留。”
“十八点以后才恢复,十七点半先进去。”
林未点头。
岑宁走过来,把三个计算窗口都看了一遍。
“再算一次。把B17完全退出后的负荷也放进去。”
林未照做。
新的结果只往后推了十几分钟。
林未又把窗口从四十分钟改成一小时,结果变化不到十分钟。他把三条预测线叠在一起,最乐观的一条也没有跨过十八点。
“误差呢?”岑宁问。
“热负荷预测误差算进去,最多还能往后放二十到三十分钟。前提是实际排热不再掉。”
“这个前提现在值多少钱?”
岑宁把那条预测发给管理委员会,同时抄送工业调度和医院。
“二级不够。”她说。
值班委员很快回了一句:【下一档准备到什么程度?】
岑宁先让工业调度列出第三轮方案,暂时不批准执行。再往下,正常生活就要开始让位。
周既明看着那条预测线。最乐观的一条也在模型给出的恢复窗口之前进入最后保留区。
工业调度开始生成第三轮削减表。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