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从接驳艇下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照常接船的泊位。
牵引车沿轨道把货柜送往转运区。中央信息屏少了几班客运穿梭,延误原因统一写成“城市负荷调整”。广播音量和平时一样,只播运行提示。
安全办公室派来接他的人叫章诚。两人上车以后,章诚先把一份临时权限转给他,又问:“路上看过事故摘要了吗?”
“看过。”
“热控那边说现在基本稳住。”
周既明把权限确认完,抬头问:“稳住是哪个量稳住?”
章诚想了想。
“温度没再明显往上走。缓冲也在回放。”
“原因找到了?”
“没有。”
“那就先别叫稳住。”
章诚只点了点头,眼下发青。
穿梭车离开泊位,进入中央桁架。沿途几个站台的人比平时多,电子牌不断把班次往后顺延。公共区照明被压低了一档,咖啡店和餐厅照常营业,冷柜上贴着“一级负荷管理期间部分品类暂停供应”的小告示。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换乘口,低头和终端争论退款。她身后有两名工人推着维修箱快步穿过人群。
章诚顺着周既明的视线看过去。
“居民现在感受不大。”
“一级降载本来就不该让他们先感受到。”
“你觉得会升二级?”
“我还没看到原始数据。”
章诚换了个问题:“你以前处理过热控事故?”
“处理过散热器破裂、主环污染、泵组连锁停机,还有一次工作流体库存算错。”
“最后都找到原因了?”
“最后总得找到失效点。”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章诚没听出里面有什么值得追问的,只点了点头。
周既明进门后先看临时事故页。
页面仍标成“运行异常”:伤亡、设备停机、关键系统失效都是零,只有“低温排热能力偏差”挂着黄色标记。周既明见过满屏红色和不断增加的设备编号,这一页干净得反常。
他在临时工作位坐下,把上午的故障与维护记录按设备重新排了一遍。主泵组持续运行,阀阵位置反馈一致,主干压差正常;工作流体库存也对得上。六区维修完成后,压力、流量和局部温差都通过检验,散热阵列表面没发现成片污染或连续破坏。
这些结论上午已经有人做过。周既明仍然一项项打开原始记录,不看摘要,只看数据和报警日志。
岑宁忙完一轮通讯过来时,他正把五区的一组流量计和备用计量做交叉比对。
“周既明?”
他抬头。
“岑宁。”她说,“低温环路总工。”
周既明站起来和她握了下手。
“观察窗口你签的?”
“是。”
“还剩多久?”
“两小时出头。”
他点了点头,继续看屏幕。
岑宁等着他追问四小时签字,周既明却继续看五区的原始数据。
“你在查五区?”
“先把硬件和测量链排一遍。”
“五区没报警。”
“没报警不等于没坏。”
“上午查过三遍。”
“所以我第四遍先看原始数据。”
岑宁把五区的原始日志也推了过去。
周既明把几组曲线重叠起来。流量计之间的差值很小,不足以解释此前一点多吉瓦的缺口。他又打开主换热站和散热器入口温度,过了一会儿问:“清晨存进去的热,现在还剩多少?”
岑宁把热缓冲页面拉过来。
“跟异常直接相关的部分,估算还有两点七太焦。边界不好切,局部环路里还有一些。”
“六区全部恢复多久了?”
“两个小时左右。”
“按模型,恢复以后多久能把主要缓冲退出来?”
“如果负荷保持一级,大约一个小时。”
周既明把视线从故障表上移开。
“也就是说,设备恢复了,负荷也降了,欠下来的热还在。”
“在慢慢排。”
“多慢?”
岑宁调出最近四十分钟的累计热收支。
曲线几乎贴着零线走。城市偶尔多排一点,过几分钟又被一次小负荷波动吃掉。缓冲确实在释放,却远没有模型预计的速度。
周既明用光标量了一段。
“照这个速度,下午也清不掉。”
“所以一级没撤。”
周既明把累计曲线切成能量值。清晨几次缓冲启动在图上留下了几个并不显眼的台阶,六区恢复以后,曲线开始向回走,但斜率很小。
“运行组怎么记这部分?”他问。
“正常叫缓冲占用。”
“有人给它起别的名字吗?”
岑宁想了想:“上午有人在工作群里说是热债。”
“挺准确。”
“只是方便说话。”
“事故里方便说话的词,最后通常会进报告。”
岑宁把热缓冲页面缩回去。
周既明点开她在08:52签下的临时处置令。签字、附件、工业调度意见和五条提前终止条件都在。
“你当时按哪个数判断可以等?”
“实测余量六点三,主缓冲可用容量八成以上。最坏假设按半吉瓦持续净吸热算,时间够。”
“模型余量九点二呢?”
“我没按九点二做决定。”
“但触发阈值还是从现有运行模型里来的。”
“是。总不能在四十分钟里重写一套。”
周既明把文件关掉。
“我不是来问你该不该签。现在先把系统实际在做什么弄清楚。”
“那你先看哪儿?”
“我想看一眼主换热站。”
岑宁说:“现在?”
“现场记录如果和这里一样,我就回来。”
章诚替他申请了通行。
主换热站离控制中心不远,中间要穿过一段公共交通区。午前的人流已经增多,站台因为削减班次显得拥挤。有人抱怨车少,也有人嫌今天空调闷。墙上的城市提示仍写着“一级负荷管理”,下面一行小字说明非必要设备会按热控需求延迟运行。
人群从提示牌下匆匆经过。
周既明从人群边上过去,进入维护通道。
换热站里很吵。泵和流体带来的低频振动通过结构传到鞋底,维修人员必须靠近才听得清彼此说话。
值班工程师把主干的当前工况调给他。
周既明先查泵轴功率,又看阀位和换热器两端的温差。他让对方切换一次备用温度计,再用独立流量计做短时对照。两个系统的误差都在正常范围。
“工作流体做过取样吗?”他问。
“上午做过,成分正常。你要复测可以再抽。”
“先不用。”
“还有什么?”
周既明看了眼管路。
“最近半年这里出过什么小毛病?”
值班工程师想了想。
“二月有一只调节阀响应慢,三月换了。四月初主泵做过轴承检修。都不在今天这个工况上。”
“把记录发我。”
“已经给事故组了。”
“再给我一份原始的。”
对方笑了:“你们调查事故都这么不信摘要?”
“摘要里省了过程,我要原始记录。”
值班工程师把二月那次调节阀故障翻出来。故障很小,一只执行器在低功率段出现迟滞,系统当天就把它隔离,三天后完成更换。记录里有清楚的起点、症状、处置和复测结果。
周既明看了两分钟就关掉。
“这才像你们平时查的东西。”值班工程师说。
“至少起点清楚。”
“衡阴不清楚?”
“还不清楚。”
过去十一年里,周既明查过的事故最终都能落到某个具体失效点上。衡阴到现在还没有。
主换热站这一项可以先划掉。
回到控制中心时,岑宁正站在主屏前。实测推算余量比他离开时又低了一点,幅度还没有碰到观察方案的提前终止条件。
她把新数据推给他。
“第五、六区的实际排热都在往下走。每一组都不大。”
“设备报警?”
“没有。”
“外热组?”
“外热组还在复核今天的外热项。”
周既明重新打开故障表,在“主换热站”后面标了一行:未发现足以解释总差额的失效。
岑宁看见了。
“你准备把所有东西都这么写一遍?”
“先把每一项都排干净。”
“然后呢?”
“看最后还剩什么。”
控制中心右侧传来一声提示音。最初没人抬头,那种声音每天会响几百次。
第二声紧跟着出现,优先级提高了一档。
岑宁转过去。
一条来自第二医疗区低温支路的预警停在屏幕上。
【回流温度连续十二分钟超出日常波动带。】
【当前未越设备运行限值。】
值班席已经接通医院。
“他们说设备没报警,只是支路温度在往上漂。”
岑宁走回自己的位置。
“把医院原始曲线给我。先别只看支路汇总。”
周既明的手停在那张故障表上。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