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风大，卷着黄土沫子刮过凡野荒区的地界。白溪村外的土路吃了一春的风，浮土浮了半尺高，人走过来，先滚起一道尘烟。
张宇背着磨出棉絮的旧行囊，脚步沉得像灌了泥。粗布长衫的肘窝、领口全磨起了毛边，肩背上洇着一大片暗褐的血痂，早干硬了，扯着皮肉发紧。脚上草鞋裂了两道口子，冻得发紫的脚趾头蹭着浮土，每一步都磨得生疼。他走得慢，却没停。
村口老槐底下蹲着几个歇晌的村民，抱木盆的王婶最先直起腰，手搭凉棚往这边瞅。瞅了足有半盏茶工夫，忽然把木盆往井沿上一墩，尖着嗓子喊：“哎 —— 回来了！那张家小子回来了！”
声音不高，偏生在静晌午传得远。没一会儿土路两边就聚起了人，扛锄头的、抱娃的、溜闲的，拖拖拉拉站成半堵墙，横在进村的道上。风卷着槐花落了几朵，飘在人头上，没人管。
张宇停了脚。
没人往旁让。
“哟，这不是咱们村飞出去的张仙长嘛？” 瘦猴似的刘三狗从人堆里挤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草，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咋？青云门的仙饭不好吃？给人扫地烧火人家都嫌你笨，给撵出来了？”
周围哄的一声笑开了。
刘三狗往前凑了两步，伸手就去搡他肩膀：“我看你这身子骨，风大点都能吹折喽？还回来干啥？丢咱们村的人？”
张宇侧身让了半步，动作不快，刚好卸了那股蛮力。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路边的石槽才站稳。袖口沾了一层灰，他抬手掸了掸。
一下。
再一下。
慢得像在掸掉满袖子的土，也像掸掉堵在胸口的气。
刘三狗愣了愣，随即嗓门拔得更高：“还搁这装清高？灵窍都被人打碎了，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你爹妈砸锅卖铁供你去修仙，结果养出个赔钱货！”
议论声跟着涨起来，杂七杂八的，裹着尘土往人耳朵里钻。
“早说别折腾那虚的，老实在家种地不好？”
“可不是嘛，庄稼汉的命，攀什么高枝。”
“看那弱样，怕是锄头都扛不动。”
“他娘前儿个还躺炕上呢，还指望他带仙药回来救命，这下可好，带回来一张嘴！”
张宇低着头，眼睫垂着，目光顺着鞋尖扫过去。
他认得这些人。
寒冬塞给他半件旧袄的王婶，此刻撇着嘴躲在人堆后面，嘴角挂着点讥诮。
离乡那天往他怀里塞俩热红薯的李老头，蹲在墙根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脸埋在烟雾里，没抬头。
半大的赵家小子攥着他娘的衣角，探头探脑往这边看，被他娘猛地往后一拽，捂住了嘴。
袖筒里，指节慢慢蜷了蜷。
没什么仇好记的。
就记几张脸，记刘三狗喷过来的唾沫星子，记王婶嘴角那点笑，记李老头烟袋锅里明灭的火星。
都刻在皮肉上。
往后都用得上。
刘三狗见他闷不吭声，只当是怕了，胆更壮，抬脚就去踢他脚边的行囊：“这破包里装啥破烂？别是偷人家的吧？掏出来看看 ——”
话音没落，张宇已经弯下腰，把行囊捞起来抱在怀里。动作慢，却抱得紧，像抱着全家的命。
他没看任何人，抬步就往村里走。
人堆下意识往两边让开条缝。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身后的骂声像苍蝇似的追着撵着。
“装什么哑巴！”
“滚远点！别带晦气进村！”
“真是白养了！”
张宇没回头。
走到岔路口，左手边那条土路直通张家老屋。他拐了进去。
土墙，灰瓦，院角堆着半垛柴禾，绳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门敞着，门槛上坐着个白发老太太，正低着头剥蚕豆。
是他娘。
听见脚步声，老太太猛一抬头，看见是他，手一抖，一捧蚕豆哗啦啦撒了一地，豆粒滚得满地都是，直滚到他脚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慌慌张张站起身就往屋里跑，手背抹着眼睛，像怕被人看见她哭。
张宇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混着柴烟和豆香的空气，才抬脚踏进去。
屋里暗。灶坑边站着个女子，正往灶膛里添柴。柴烟冒上来，呛得她偏过头咳了一声，听见脚步，她猛地转过身。
是温禾。
蓝布裙洗得发毛，鬓边散着几根碎发，手里还攥着半截柴火。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手里的柴禾 “啪嗒” 掉在灶沿上。
俩人就那么隔着半屋烟，对看了半晌。
柴烟呛得她眼角发涩，眼圈倏地红了。
又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走过来接他肩上的行囊，轻轻搁在墙根。转身回灶边，拨了拨火，添了瓢水，像他只是去镇上赶集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水开的时候，她舀了一碗递过来。指尖蹭过他的手背，凉得像井水。
张宇接过，喝了一口。热水烫得喉咙发疼，一路暖到肚子里，冻僵的骨头才稍稍活过来一点。
“回家了。” 她说。
声音轻得像飘在灶烟上。
张宇点点头，把碗搁在桌上。走到炕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静下来，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墙外的议论声还断断续续飘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听说真废了……”
“以后可咋整……”
“温禾这命啊……”
温禾听见了，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手，走过去把门带上。
门栓咔嗒落死。
屋里屋外，就此隔成两边。
她回到灶边，低头搅着锅里的粥。火光跳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张宇坐在炕沿，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膝头，指节微微发白。
他闭着眼。
村口那些脸，那些话，翻来覆往在脑子里转。
身上疼？是疼。
可恨吗？
倒也不。
犯不上。
他现在这副身子，经不起一次争执，经不起一场打斗。他要是倒了，娘，温禾，这个家，就全垮了。
所以他低头，所以他沉默，所以他任人啐骂。
呼吸放得很慢，压着胸口那点火气。
不急。
有的是日子。
窗外天慢慢暗下去。暮色漫进院子，远处有狗叫，还有小孩子哭着被娘拽回家的声音。
日子还跟往常一样。
没人把一个废了的修仙弟子放在心上。
温禾端了碗粥过来，稠乎乎的，上面飘着点咸菜叶。
张宇接过，拿筷子慢慢搅着吃。粥有点糊底，他吃得干干净净，一口没剩。
吃完了他躺下去，盖上薄被。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是她前半晌趁天好晒的。
“睡吧。” 她坐在炕沿边，声音很轻，“有啥事，明天再说。”
张宇嗯了一声，闭上眼。
她收拾了碗筷，坐在灶边的小矮凳上，没走。就守着那点余火，火光一下一下映着她的侧脸。
她没问仙门的事，没问伤有多重，没问以后怎么办。
她就坐着。
像只要他回来，天就塌不下来。
张宇没睡着。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数房梁上的木纹。
一道，两道，三道……
数到第七道的时候，心里忽然定了。
以前他想修仙，想挣命，想让一家人抬头做人。
现在仙路断了。
也好。
从今往后，他不修仙了。
他修命。
修他一家人的命。
夜深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灶膛最后一点火星闪了闪，灭了。
温禾轻手轻脚摸过来，在他身边躺下。没挨他，也没出声。
被子窸窣响了一下，又静了。
过了很久，张宇侧过身，对着她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像说给自己听：“辛苦你了。”
温禾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 “嗯”。
再没话了。
窗外虫鸣细细碎碎，春夜的风绕着土墙转。
白溪村睡得很沉。
没人知道，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黑暗中那双睁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漫进来的夜色，慢慢沉下去，又慢慢醒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