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画展邀请」
通知是周三上午课间操的时候到的。班主任站在教室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函件,扫了一圈教室:“市青少年艺术展下个月开展,每班可以推荐两幅作品。我们班有谁想参加的,这周之前把作品照片交上来。”
苏眠坐在最后一排,笔尖在课本上顿了一拍。市青少年艺术展,全市高中生都能参展,入选作品会在市美术馆挂一个月。她去年就想参加,但那时候周潇潇的流言正凶,她连报名表都没敢去拿。
下午放学她去了画室。推开门的时候江砚已经在了,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画册,但没在看。他抬头看了苏眠一眼,把画册合上了。
“艺术展的事。”苏眠把书包放下,走到自己画架前面。第一幅《葬花·野蔷薇》靠在墙根,右下角的荧光字在普通光线下看不见。她看着那幅画,站了一会儿。
“你想参展。”江砚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嗯。”
“交照片就行。不用原件。”
苏眠转回身看他:“你怎么知道。”
“班主任说的。”
苏眠走到折叠桌旁边坐下来,跟他对面。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野蔷薇的照片调出来。照片是她上周拍的,画室里没开大灯,只开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花瓣纹理里的“苏眠”两个字隐约可见。
“这张行吗。”
江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他把照片放大,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从花瓣移到根须,又移到右下角。他看得很仔细,每个细节都扫了一遍。
“可以。但是报名表要填推荐人。”
“推荐人?”
“参展作品必须有推荐老师。班主任不行,得是美术老师。”
苏眠愣了一下。美术老师张老师调去分校已经快半年了,她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她看着江砚,江砚把手机还给她,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苏眠打开。是一张推荐函的复印件,抬头印着“市青少年艺术展组委会”,正文写着:“兹推荐高二三班苏眠同学的作品《葬花·野蔷薇》参加本届青少年艺术展。该生具有突出的艺术感知力与表现力,作品情感真挚,技法成熟,具备参展水准。”落款是张老师的签名,日期是她烧画那周的周五。
苏眠盯着那张推荐函看了很久。张老师调走之前最后一天给她留了一封信,被周潇潇撕了。她不知道张老师还留了一份推荐函。
“你从哪里拿到的。”她抬头看江砚。
“分校教务处。张老师走之前把推荐函留在教务处,让转交给你。但教务处忘了。”江砚的声音很平,“上个月我去了一趟分校,把东西拿回来了。”
苏眠把推荐函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很。她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张老师的签名很潦草,但能认出来。日期是她烧画那周的周五,张老师走之前的最后一天。
“你上个月去分校了。”
“嗯。”
“你怎么去的。”
“坐公交。四十分钟。”
苏眠把推荐函折好,放在桌面上。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玻璃杯里的雏菊早就干了,花茎枯了,她把枯茎扔了,杯子洗干净了。旁边那袋野蔷薇种子还在,标签磨掉了一半。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她背对着他问。
江砚坐在折叠桌旁边,把推荐函拿起来,重新折好。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因为张老师把推荐函放在教务处的时候,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苏眠不参加,就把这张纸扔了。’教务处的人没转交,一直搁在柜子里。我去拿的时候,那张纸压在文件堆最底下。”
苏眠转过身看他。江砚把推荐函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那边。
“张老师一直在关注你。他调走之前跟分校校长提过你,说你如果愿意,可以转到分校美术班。但他没等到回复就走了。推荐函是他最后一天写的,写完交给教务处的时候,没人当回事。”
苏眠走回桌边,把推荐函拿起来。她看着上面张老师的签名,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认得。张老师教了她一年半,每节课都夸她,每次画完都留她多练十分钟。她以为那些夸是客套,是老师对学生的例行鼓励。但推荐函上写着“具备参展水准”,那几个字写在教务处冷冰冰的公文纸上,没人转交,差点烂在文件堆里。
“是你让教务处的人找出来的。”
“我去的时候没提你的名字。我说我替张老师拿东西,教务处的人翻了十分钟才翻到。”江砚顿了一下,“他们不知道这张纸是给谁的。张老师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
苏眠攥着推荐函坐回椅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头看江砚。他坐在对面,右手搁在桌面上,中指侧面那块茧在台灯光里泛着薄薄的光。
“江砚。”
“嗯。”
“你帮我填报名表。”
“嗯。”
“推荐人写张老师。”
“好。”
苏眠把推荐函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把那幅《葬花·野蔷薇》从墙根拿起来,靠在画架上。她退后两步看了一遍。野蔷薇躺在泥地里,花茎折断,花瓣烂了一半,根须从断茎旁边钻出来,朝下扎进去。右下角的荧光字她没照,但知道在那里。
“我明天把照片和报名表交上去。”她说。
江砚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画架前面,肩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画布上,把泥地的冷灰照得暖了一点。
“你如果入选了。”江砚开口。
“嗯。”
“展览开幕那天,我去。”
苏眠偏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很亮,耳尖有一点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等什么。
“你当然要去。”苏眠说,“你是推荐人。”
“张老师是推荐人。”
“你是把推荐函从文件堆里捞出来的人。”苏眠转回头看着画,“没有你,这张纸现在还在分校教务处的柜子里烂着。”
江砚没接话。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碰了一下画架边缘的木头。碰完收回来,揣进裤兜里。
苏眠从笔袋里抽出紫光灯笔,对着野蔷薇右下角照了一下。荧光字在紫光下亮起来:“第一幅葬花。”她关掉紫光灯,把笔收回去。然后她从桌面上拿起铅笔,在画布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很轻,但每一笔都清楚:“第二十八周。艺术展。张老师的推荐函被江砚找到了。他坐公交去分校拿的。他没跟我说。”
她写完把铅笔放回笔袋,转回身看着江砚。
“明天六点。”
“六点。”
苏眠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砚站在画架前面,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碰了一下画布右下角的位置。那里藏着那行荧光字,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在哪里。
苏眠推开门走出去。下楼的时候巷子口煎饼摊已经收了,路灯亮着,梧桐叶在风里翻来翻去。她走到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打了五个字发过去:“谢谢你。张老师的事。”
回复来得很快:“不用谢。他值得。”
苏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姑姑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把梧桐叶吹到她肩上,她没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