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走。老刘也没走。
我们坐在他那间办公室里,门锁了两道,灯全开着,连头顶那盏积了灰的应急灯都拧亮了。桌上摊着那块碎片,“负一”两个字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笔画歪歪扭扭,但确实是指甲刻的,凹痕里还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我尽量不去想那是什么。
“殡仪馆的图纸呢?”我问。
老刘摇头:“我在这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什么图纸。这地方是七十年代建的,后来扩建过两次,每次都是上头直接派人来弄,弄完就走,从不留底。”
“那地下呢?你下去过吗?”
“地下室有。在火化间后面,放些杂物、旧设备。但那是‘地下一层’,不是‘负一’。”他点了根烟,这次手也在抖,“你想想,她为什么写‘负一’?如果她指的是地下室,直接写‘地下’就行了。‘负一’是编号,是楼层标识。”
“你是说,殡仪馆还有一层?在最底下?”
老刘没说话,猛吸了几口烟。烟雾在灯光里翻涌,像一小片灰白色的鬼魂。
“我在这干了二十多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地方我从没进去过。东边那堵老墙后面,有一道被封死的门。我年轻的时候问过当时的馆长,他说那是‘老区’,建馆的时候就废了。后来每次扩建,都绕着那块走。你注意过没有,西区和火化间之间那段走廊,比别的地方长了一截?”
我仔细回忆。确实,从西区走到火化间要拐两个弯,按理说直线距离用不了那么远。
“你的意思是,那道被封的门后面,就是‘负一’?”
“我不知道。”老刘把烟头摁灭,“但我知道一件事。当年建馆的时候,这块地不是空地。这里以前是个防空洞,再往前,民国的时候是个乱葬岗。”
我后背一阵发麻。
“明天白天,”老刘说,“你去档案室查。我权限不够,进不去。但你——赵馆长走了之后,新来的刘馆长还没摸清情况,档案室的管理员小孙跟你关系还行,你找个由头混进去。”
“你呢?”
“我去找个人。”老刘的眼神飘向窗外,“当年建馆时的老工人,还有一个活着。住在城东养老院。我去问问他,那堵墙后面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档案室。
小孙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马尾,戴圆框眼镜,胆子小但人不错。我跟她说想查查殡仪馆的消防管道图,最近西区有渗水。她没多想,把钥匙给了我,叮嘱我别弄乱。
档案室不大,三排铁皮柜,塞满了各种文件。我找到“基建”类,翻开第一本。发黄的纸页上,钢笔字褪成了浅褐色。第一页是建馆批文,1974年,落款是当时的市民政局。第二页是地形图,一张手绘的平面图,标注了最初的三栋建筑:停尸间、火化间、办公区。
我翻到第三页。图纸上多了一块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在停尸间正下方,标注着两个字:
地宫。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和正文不同,像是后来加上的:“1969年人防工程,后废弃。建议封存,不得启用。”
我继续往后翻。在扩建部分的图纸里,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扩建,新建筑的地基都刻意避开了那块“地宫”区域。西区和火化间之间那段“多余”的走廊,正好从地宫上方经过。
走廊的地板下面,就是那个被封死的空间。
我把图纸拍了照,正要放回去,手指碰到文件夹底部,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被撕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笔迹苍劲,墨水已经泛黄:
“小刘,地宫不能开。里面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石”
老刘。
石老师写给老刘的。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把文件夹放回原处。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小孙在前台看手机,没抬头。
我快步穿过走廊,经过西区和火化间之间那段“多余”的走廊时,我停住了。脚下的水泥地面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灰色的,有细小的裂缝。但我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时,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嘈杂的、压抑的、混杂着哭和喊的声浪,让我头皮瞬间炸开。
我猛地站起来。走廊尽头,一个黑影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我追过去,什么也没有。火化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炉膛预热的轰鸣声。
我靠在墙上,等心跳慢慢平复。口袋里那块骨头碎片硌着大腿,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刻字的凹痕。
负一。
那天下午,老刘从养老院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对,白得吓人,嘴唇紧抿着。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直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那个老工人,”老刘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姓钱,八十三了,脑子还清楚。我一提殡仪馆的事,他就开始抖,抖得连水杯都端不住。他儿子在旁边,一直使眼色让我别问了。”
“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一句。”老刘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他说,‘底下那些人,不是我们埋的。’”
我愣住。
“他说,1969年挖防空洞的时候,挖到过东西。骨头,很多骨头,不是正常埋葬的,是堆在一起的,被什么力量碾碎了又混在一起。施工队报上去了,上面派人来看了之后,让继续挖,把防空洞建好。但建好之后没几年就封了。后来在上面盖了殡仪馆,所有人都当那地方不存在。”
“那‘底下那些人’……”
“他说,防空洞封了之后,施工队里有三个人陆续死了。都是意外。一个摔死,一个淹死,一个在工地上被钢筋穿胸。死之前都说过同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在叫我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我掏出那张纸条,递给老刘。
他看到“石”字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
“石老师写的。”他的声音很轻,“什么时候的?”
“不知道。但他说地宫不能开。”
老刘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半晌,他把它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今晚,”他说,“我们去看看。”
“看什么?”
“那段走廊的地板。”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手电筒和一个撬棍,“如果她让你去负一,那负一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她——也在等我们。”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疲惫、清醒、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小陈,”他说,“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怕。当然怕。但口袋里那块碎片硌着我,上面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像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
“怕,”我说,“但我想知道她在找什么。”
老刘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