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桂香亭那番暮色闲谈之后,咸宜观的日子,悄然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气息。
雅集依旧按期举办,往来名士络绎不绝。李近仁依旧只是众多赴宴诗友里普通的一位,酬唱应答,举止守礼,看不出半分异样。酒筵之上,众人谈诗论赋,嬉笑喧哗,他依旧是那副温和平稳的模样。唯有鱼玄机自己心里明白,那道冰封多年的心门,已经被悄然推开一道缝隙。
往后的日子,李近仁不再总跟着一众宾客结伴而来。
他专挑香客稀少、游人散尽的午后独自登门。不带大批诗友,不置办丰盛酒筵,怀中只揣几卷新写的诗稿。避开后园喧闹的亭台,径直去到鱼玄机独居的小院。
小院不大,窗前一株老梅枯瘦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院墙之外,偶尔传来观中其他道姑诵经的隐约声响,隔了一堵墙,显得遥远又疏离。
午后,秋阳淡淡的,透过窗棂斜斜洒进厅堂屋内。
李近仁坐在案前,把一卷诗稿摊开在木案之上。鱼玄机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墨迹。
李近仁道:“这几首新作,我读来总觉有几分萧瑟。不是秋声萧瑟,是字里行间都藏着一点冷清。像是人站在热闹人世之外,看遍了来来往往,自己却终究落了单。”
鱼玄机抬眼看向他,声音清浅:“李先生奔走商事,日日周旋于市井商贾之间,何以笔下,反倒满是寥落之意?”
李近仁闻言,淡淡笑了一笑,伸手将诗稿往旁边挪了挪。
“商路辗转,世事应酬,亦是身不由己。许多心绪,不便向人言说,便只能写进诗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鱼玄机脸上。
“倒是鱼炼诗,身居道观,本该清净无扰,可你的诗作,字字都藏着人间烟火的执念。”
鱼玄机垂眸看向案上的砚台:“身在道门,心却还困在红尘。说来,也是一桩可笑之事。”
“一点都不可笑。” 李近仁声音放得很轻。
“世人总以为,入了道门,便该斩断七情六欲。可人心岂是一卷经文便能约束得住的。”
这番话,戳中了鱼玄机心底埋藏许久的郁结。
她曾把一腔真心交付于人,最后落得被弃的下场,才遁入这道门观。无数个深夜,她反复告诫自己,身为女冠,应当斩断俗世情缘,不可再沉沦红尘。可人心终究是血肉,长久的孤寂漫上来,一旦遇上一份实实在在的温存,理智便会一点点松动。
她慢慢卸下了紧绷的铠甲。
“从前,我也曾满心欢喜,以为寻得终身所托。” 鱼玄机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大悲大喜,只有历经风霜后的倦怠。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幻梦。自那以后,我便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对旁人交付真心。”
李近仁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过往的伤痛,不必一直压在心上。只是,我也不敢许你什么诺言。”
鱼玄机抬眼望他。
“我也不求什么诺言。只是在这咸宜观,日日面对流言蜚语。身边往来之人,多半是慕名而来,图一时新鲜。难得有一人,愿意安安静静听我说话。”
情热,便这样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她愿意将心底残存的一寸真心,再度交付出去。
天气晴好的时候,二人会沿着观外的郊野缓步闲游。
那日走在郊外的土路上,路边野菊开得零落。秋风卷起遍地枯草,四野辽阔,天际淡云疏淡。鱼玄机望着远处连绵的城郭,轻声道:“你说,世间女子,是不是生来就身不由己。我做了女冠,依旧逃不开世人的闲言碎语。”
李近仁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流言出自旁人,荣辱终究在己。只是我自有我的牵绊,家中亲族尚在,亦有家室基业,终究不能全然抛开世俗。”
鱼玄机的心头轻轻一沉。她何尝不明白这一层。此刻情意纵然正盛,那一丝隐隐的暖意,亦被眼前的现实压了下去。她宁愿不去深究这份现实的阻碍。
“我知晓。”她低声应答。
“不求相守,只求此刻,能够彼此相待。”
一日午后,绿翘捧着茶盏进屋。
厅内,鱼玄机正与李近仁闲谈。
她抬眼,看向眼前男子,声音带着几分忐忑:“满城流言沸沸扬扬,你就真的毫不畏惧?若是日后,此事传到你的宗族耳中,又该如何是好?”
李近仁闻言,沉默了片刻。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疑,像一根细针,轻轻刺醒了鱼玄机心底潜藏的忧虑。
他没有立刻给出笃定的答复,半晌才缓缓说道:“我自然是有顾虑。只是,我不愿就此错过。”
鱼玄机心口微微发闷,心头似压了一层薄薄秋雾,可她依旧选择自欺欺人。她告诉自己,只要两心相契,便足以抵挡世间万千风霜。哪怕这份相逢从一开始,便看得见前路的阻隔。
日影缓缓西斜,橘红落日沉向远处的城垛,暮色漫过咸宜观高高的院墙,庭前草木染上一层昏茫的色调。
李近仁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拱手作别:“天色已晚,我该回城了。改日,我再过来。”
鱼玄机站起身,缓步随他,送他走到院门口。
“路上多加小心。”
“鱼炼师也需保重。”李近仁转身离去,衣袂拂过阶前衰草,脚步声渐渐消散在观外的石板路上,最终融进苍茫暮色里。
小院内,只剩下鱼玄机与绿翘两个人。油灯被绿翘点起,昏黄的火光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长一短。
绿翘低头收拾案上的茶盏,指尖动作轻缓,只默默将杯盏一一归置妥当。鱼玄机立在窗前,抬眼望向沉沉的夜色。
她将一寸真心捧出去,以为终于抓住了一束微光。纵然心中早已有渺茫的预感,她也清楚李近仁身后有宗族家业重重牵绊。只是此刻,她尚且不愿去深思往后的光景。不知这份难得相逢而来的温热,会不会在俗世万般无奈之中,于悠悠来日,一点点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