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下,蝉声鸣鸣,溪水潺潺,一驾马车静驻其间。
车旁两人,一人是墨尘澜,另一人则是靠着大树,昏迷不醒的受伤女子。
墨尘澜踞坐青石,翻烤着手中大鱼,抬眼望向溪水中嬉戏的素衣尘,朗声道:“小和尚,再抓两条大鱼来,一条不够吃。”
“墨先生,你既唤我小和尚,这不是逼我犯杀戒吗?”素衣尘小腿没入溪水,濯足清流,双手拍打着水面,满面春风。
“你已经离开了北林寺,还管什么犯不犯戒?”
“阿弥陀佛。我离开北林寺不假,可贫僧仍是个虔诚和尚,怎可犯杀戒?”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以鱼命换人命——这是杀生,还是救命?”
墨尘澜手中翻烤的动作微顿,瞥了一眼戏水的素衣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况且我只让你抓鱼,杀生在我又不在你?”
“墨先生好大的学问,贫僧一时竟被你绕得云里雾里。”
二人说笑间,那受伤女子悠悠醒转。
她眼帘微颤,徐徐睁开双眼:“这是哪?”
其声音干涩,挣扎着想要起身,试了好几次却都未能如愿,喘息间目光警惕地扫过二人:“你们……是何人?”
“莫要挣扎了,你虽受伤不重,却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
素衣尘从溪边涉水而来,盘坐于她身侧,刻意保持着距离,温声道:“这是何处?贫僧也不知。至于我等——是救你的人。”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势,见衣衫完整、伤口已被包扎,紧绷的肩头这才稍稍松了半分,但眼底的警惕始终未散:“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救你的是你身旁的小和尚。”
一旁烤鱼的墨尘澜忽然插话:“在下乃读书人,理当秉承君子礼法,非礼勿动,不立于危墙之下。”
女子闻言,勉强抬头,苍白的面容掠过一丝痛楚:“多谢小师傅救命之恩。”
“不……不……”
素衣尘连忙摆手,也顾不上女子的伤势:“人是我救的,伤是他医的。”
女子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却仍可窥见“花容月貌”四字的底蕴。
她忍着剧痛,勉力致谢:“终归谢二位的救命之恩。敢问二位恩人尊姓大名,择日也好报答。”
“如何报答?”
墨尘澜翻烤着手中大鱼,洋洋得意道:“莫非要给这小和尚以身相许?”
“罪过!罪过!”
素衣尘双手合十,连忙打断墨尘澜,接道:“黄金万两可好?”
应声,墨尘澜微微一怔,目光略带玩味地看向素衣尘,似有些意外。心下暗道:这小和尚,竟还是个钻钱眼的财迷。
随即,他含笑摇了摇头。
“黄金万两!”
女子闻言,呼吸明显一滞,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犹疑。
她垂下眼睫,沉默少顷,方长舒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声调平稳却带着几分审慎:“也不是不可以。”
“哈哈……哈哈……”
素衣尘摇头苦笑:“黄金万两,听着着实诱人,险些叫贫僧迷失了本心。但贫僧是个有原则的和尚,救人靠的是缘分二字,从不贪慕身外之物。”
“看来你这和尚还真不一般?黄金万两是你说的,如今却自称视金钱如粪土,可真有趣?”
女子嘴角微撇,语气中带着一丝被戏弄后的嘲讽,随即翻了个白眼,倒也别有风情。
眼见女子有些生气,素衣尘语气微沉:“贫僧倒很想知道自己怎么个不一般法?请姑娘解惑?”
一阵山风拂过,炭火上的鱼皮微微焦卷,那香味混着草木清气,飘过女子鼻端。
她叹了口气,收回白眼想了想,翘起玲珑小嘴:“你以金钱试探我的身份,倒有点世外高人的小滑头。”
“姑娘,让你说,你还真敢说呀!”
素衣尘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眼神倏地一凝,虽无杀意,却有了一丝让人难以忽视地锋芒:“就不怕小和尚我真对你做些什么?”
女子并未躲闪他的目光,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轻声应道:“若想害我,何须救我?”
“此言在理。”
素衣尘豁然起身,走到迎风口,高声道:“黄金万两便免了,至于名字,还是要说的。在下素衣尘,曾在北林寺苦修数十载。世味本就薄似纱,唯我素衣迎风尘——这是我的座右铭。”
“素衣尘!”
女子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个清雅、淡漠、冰凉如水的小和尚,默念道:“名字虽取得风雅,却着实冷清了些。”
赫然,她看向烤鱼地墨尘澜,问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墨尘澜缓缓转动着手中烤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下可没有小和尚那么大的名号,你唤我墨先生便是。敢问姑娘姓名?”
女子轻咳两声,按住肋下伤处,缓了缓气息,这才开口:“二位唤我雨柔便是。”
“雨柔姑娘?”
墨尘澜陡然敛去脸上笑意,沉声道:“那些人为何追杀你一介弱女子?”
女子皱了皱眉,手指微微蜷缩,似在回忆什么,最终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愿说?”
墨尘澜目光锐利,仿佛能勘破人心:“别人杀你,你竟不知缘由?这话怎能令人信服?况且,一个随口应下黄金万两之人,身份怎会简单?”
见女子不答,素衣尘走过来,身体微微前倾,眯起一眼,抬起一手,拇指食指之间空出寸余:“雨柔姑娘,你不会以为贫僧方才只是随口一问吧?见你穿着打扮便知不是常人。”
言罢,他收回手,眉毛一挑,歪着头看她,那神情三分促狭,七分审视:“你想清楚了再说。墨先生闯荡江湖数十载,阅人无数,再加上贫僧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和尚,你最好莫要欺瞒我们,你也瞒不了我们。”
女子垂下眼帘,长睫微颤。
溪水声、蝉鸣声、炭火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一旁,墨尘澜撕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那神情,恍若洞悉一切,又似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