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订婚吉日的午后，阳光和煦。
从陆家老宅出来时，温知予眉眼平和，彻底放下前尘的她，只剩安稳松弛的温柔。车子驶出街巷，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隐隐泛白。
外人只知他苦追数年终得圆满，只知旧事翻篇沉冤得雪。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道永远不敢触碰的伤疤。
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当年温知予身怀六甲，满心欢喜期盼新生命降临，忍受着孕期所有不适。而他被苏语柔的花言巧语蒙蔽，偏执冷漠，一次次误会她、指责她。苏语柔窃取她的救命之恩，散播她的恶名，让她深陷流言蜚语。孕期本就脆弱，日日煎熬，最终心力交瘁，痛失骨肉。
所有悲剧的源头，全是他的识人不清、偏听偏信。
是他亲手逼垮了他的女孩，亲手送走了他的孩子。
“我有点事要处理。”陆时衍侧头看向温知予，声音压得极低，“先送你回家，晚点回来陪你。”
温知予微微睁眼，没有多问，轻轻点头：“好。”
车子驶入小区，他送她到楼下，俯身轻轻抱了抱她：“乖乖在家等我。”
目送她上楼，看着玄关灯光亮起，陆时衍脸上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暗沉与悔恨。
他调转车头，去往城郊半山墓园。
这里安静清幽，是他偷偷为那个无缘的孩子安置的一方小小净土。数年来，只要得空，他便独自前来。从前是遥遥相望、满心悔恨，如今守得云开，愧疚反而愈发沉重。
秋日墓园草木微凉。陆时衍提着一束白菊，缓步走上石阶。最角落的位置，一方小小的、干净的石碑，上面空空如也。孩子未曾出世，无名无姓，无迹可凭。
他蹲下身，将白菊轻轻放下，动作轻柔到极致。素来沉稳凌厉的男人，此刻卸下所有铠甲，只剩满身狼狈与忏悔。
“宝宝，爸爸来看你了。”
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时隔数年，这句迟来的道歉，依旧沉重得让他心口剧痛。
“对不起，是爸爸不好。是爸爸眼瞎，错信了恶人，辜负了你妈妈，也弄丢了你。”
他清晰记得，当年温知予得知孩子没了的那一刻，眼底彻底熄灭的光。她没有哭闹，只是安静躺着，面色惨白，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而那时候的他，被苏语柔洗脑，还愚蠢地以为是她性格执拗才保不住孩子，甚至冷言冷语指责。
字字诛心。如今想来，何其荒唐。
“你妈妈已经原谅爸爸了。”他指尖抚过冰凉的石碑，“她放下了所有委屈，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愿意订婚，共度余生。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苦尽甘来，万事圆满。”
“可是爸爸知道，圆满是假的。这辈子，我们永远缺了你。”
风卷起落叶，寂静的墓园里，只剩男人压抑的呢喃。
“我用了好几年查清真相，撕碎苏语柔的伪装，替你妈妈洗清污名。恶人得到了惩罚，外公外婆也接纳了她。一切都变好了，唯独你，永远回不来了。”
他从不奢求孩子的原谅，因为连他自己，都永远无法原谅当年的自己。
“以后我会好好爱你妈妈，护她一生安稳。用一辈子赎罪，弥补她受过的所有苦难。”
“若是有来生，再来我们身边。爸爸妈妈，一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不会再有猜忌，不会再有背叛，不会再有肝肠寸断的离别。
秋风萧瑟，日光渐斜。陆时衍在碑前蹲了很久，把数年的愧疚、悔恨、思念，尽数说给无人回应的小小生灵听。
他从不告诉温知予他常来这里。不愿让已经释怀的她，再被过往拉扯。所有的罪孽与煎熬，他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良久，他缓缓起身，最后深深鞠了一躬。
“宝宝，好好安眠。爸爸妈妈，带着你的份，好好生活。”
转身离开墓园时，眼底猩红尽数收敛，只余沉淀入骨的温柔与坚定。
往后余生，一半是朝夕相守的圆满，一半是岁岁不渝的赎罪。
他欠温知予的，欠孩子的，用余生漫漫，慢慢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