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破云而出,清辉倾泻在空旷海岸。雪渐渐稀了,零星雪粒从夜空缓缓坠落。潮声低沉绵长,像整片海都在屏息,等一个回答。
陆时衍站在风雪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温知予脸上。
问出那句话,几乎耗尽他全部勇气。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哪怕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和睦,能闲谈朝夕,能结伴看花踏雪,他也清楚,埋在骨血里的伤痕,不会轻易消散。一句“重新相爱”,太奢侈。
数秒沉寂。
温知予垂着眼睫,雪花落在上面,融成一点微凉湿润。脑海里画面翻涌:南城雨夜绝望的离开,古镇深山遥遥的凝望,无数个独自熬过的长夜;还有澜城这数月——清晨温热的早饮,午后书店安静的守候,花市那朵淡黄雏菊,以及眼前风雪中他虔诚到近乎小心翼翼的目光。
她抹不掉过去。可也无法否认,这个男人用悔恨和陪伴,一点点抚平了她荒芜多年的心。
爱不是瞬间痊愈。是千疮百孔之后,仍愿意鼓起勇气,再交付一次真心。
她缓缓抬眼。澄澈眼底映着月色与残雪,没有迟疑,没有躲闪。海风凛冽,她的声音却清晰落进他耳中:
“好。”
一个字,轻得像雪落肩头,却如惊雷撞进陆时衍胸腔。
他僵住,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不敢相信。三年寻妻,日夜煎熬,蚀骨悔恨的深夜,他以为余生只能远远看她安稳,做互不打扰的故人。从未奢望,还能重来一次。
滚烫热意席卷全身,眼眶骤然湿热。他不敢立刻拥抱,怕惊扰这一刻,只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声音轻颤:“知予,你……想好了吗?”
温知予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过往的伤痛,我不会假装没发生。”她坦诚道,“可我不想永远困在回忆里。陆时衍,我愿意试着,和你往前走。至于能走到哪里,交给时间。”
她不再轻易许诺天长地久。受过重伤的心,学会谨慎。但她愿意迈出最关键的一步。
陆时衍深深看着她,月色落进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珍视。
“我明白。”他郑重应答,“我不强求你立刻遗忘。往后余生,我会一点点弥补,用一辈子证明。”
他缓缓抬手,迟疑片刻,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动作很慢,留足她躲开的余地。她没有后退,只微微放松肩膀。他才小心将她揽进怀里。
不是禁锢,是温暖安稳的怀抱。海风盘旋,他宽大的大衣将风雪隔绝在外。时隔数年,他们再次相拥。曾经的拥抱裹着争吵、误解、委屈;今夜,卸下怨恨,也卸下赎罪的重担。是全新的开始。
温知予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见他剧烈起伏的心跳。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孤寂,在这一刻化作温热暖意。
雪慢慢停了。明月高悬漆黑海面,银白月光铺满沙滩。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衍才松开她,指尖拂去她发梢残雪。指腹微凉,动作珍重。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温知予点头。两人转身,沿着滨海步道返程。不再是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自然牵起她微凉的右手,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她包裹。
十指相扣。
这条海岸,他们走过许多次。唯独今夜,通向崭新的余生。
到小区楼下,楼道暖黄灯光洒落。温知予停步,抬头看他:“明天,书店休业一天。我想去城郊温泉山庄。”
冬日泡温泉,是她藏了很久的心愿。从前孤身一人,始终没有动身。
陆时衍握紧她的手,眼底漾开温柔:“我一早就安排好了。明天来接你。”
“嗯。”她松开手,后退半步,“晚安。”
“晚安,知予。”
陆时衍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单元门。楼道灯一层层亮起。他仍没动,抬手按住胸口,心脏剧烈跳动。
初雪停,月色满城。一句应允,他等过漫漫长夜。
旧岁寒凉落幕,新的余生,自今夜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