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荒原，在石头阶前扬起细尘打转。沈婉站到高处之后，手里的账本边都被她手指磨得十分粗糙了。不动不语，把本子往怀里缩了半寸。周廷母子三人的事情一直就堵在了院门口，面色青白交错在一起，小妾低头不语，青篷车的轮子陷进了泥里一点，好像也很明白进退两难的情况。
人群在外围，没有人向前也没有人后退。有人拿着扁担的一头，有人紧紧抓住钱串，在看穿靛青色衣服的男人，周廷还能说什么？
沈婉的肩头微微下沉了一些，并不是认输，而是力量已经用完了。她昨晚没有睡着，今天早上又吵了一上午，嘴唇干裂了，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才察觉到。轻轻的擦去它，动作很轻柔，仿佛害怕自己的最后一丝清醒被弄乱了。
此时官道尽头传来了马蹄声。不止一匹，许多匹在坚硬的泥土路面上稳步前行，犹如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
首先抬头的是一个挑粪的老头，发出“哎”的一声之后就和大家一起看过去。有五匹战马沿着山坡向下奔跑，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暗色皮甲，腰间的长刀一直垂到膝盖处，所以空气显得有点凝滞。后面四个士兵都腰间佩刀，面带庄重神情。
马队停在院门前十步左右的地方。走在最前面的将领翻身下马，动作非常利索，靴子踏在地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他不看周廷，也不去看人群，先是一只眼睛盯着沈婉的脸，然后再看向她的账本、脚下的台阶、院子里整修过的地方，最后才转向周廷等人的方向。
沈娘子守土有方，赵某久闻。抱拳施礼，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沈婉微呆住了，没想到在这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如此认真的呼唤出来。她只知道护边军统领姓赵，治军严格，巡视屯田从不收受贿赂，但是从来没想到这个人会亲自来到荒僻的小院中来。
周廷反应过来之后就上前半步说：“将军，这是我家私事——”
赵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堵住了后面的话。眼中的火气没有，但是攻击很猛烈，让人难以再向前走一步。
此处已经向屯田司报备，并被列为了“边民生计试点”，由我军部备案，在护边军的保护之下。赵铮说话很直接，就像念文件一样，“凡是扰乱百姓耕种的人就等于扰乱了军队。”
四周立刻就静悄悄的了。可以听到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周廷张了张嘴想要分辩，但是“扰军”两个字堵在了喉咙里。轻则罚役，重则监禁。攀附了一些权贵，但是不敢和边军对着干。
周公子如果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对待的话，可以到屯田司去状告。赵铮又加了一句，语气仍然非常平静，但是其中隐含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周廷脸红脖子粗的很一会之后，最后低头，伸手搀扶起母亲的胳膊，轻声说了一声“走”。新妾咬着唇，在上车之前回过头来一眼，眼里既有不甘又怕。车帘一放下来，骡子就艰难地拉着车前行，并且慢慢地回头向前走去。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这块地是军队认领的……
怪不得长得这么整齐，连将军都来了。
一个人刨出来的很不容易的。”
赵铮并没有理会老百姓的话，转而又去看沈婉。她仍然站在石阶最高处，虽然人很瘦弱，但是脊梁却一直挺得非常直。阳光照射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还有没有熄灭的光芒。
“沈娘子不必再说什么”，他说，“你所做之事自有别人议论。”农庄需要协防的话，我可以留下两个人守在外围高地，每天巡视。”
过了一阵子之后，沈婉才开口说道：“多亏了将军。”小声说话，但是声音很清亮。
赵铮点了点头之后就转过身来把两个士兵叫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两人领命之后带着马来到大约一百步以外的一个斜坡上，因为那里的视野比较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农庄。
他又看了一眼沈婉，没有再说话，翻身骑上马背。一抖缰绳，战马就调转了方向，随从也跟着走过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灰尘落地之后，只剩下宽阔的山丘、寂静的小院。
沈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账本，手指关节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完全放下来。转身进入院子之后，步子也稳了许多。新栽的金银藤向着阳光生长，远处有两个士兵已经在坡顶搭建简易哨棚，一个人拿着矛站在旁边警戒。
她走到菜畦旁蹲下身，伸手把其中一株杂草拔出来。土是湿的，根也扎得很深。轻轻拍实一边的松土，站起来之后就望着远方的山脊。
太阳快要下山了，所以影子也被拉长了。她影子落到了新耕地里，好像是刻在土地上的印记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