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刚刚越过山脊的时候,沈婉就将最后一份金银花装好并用油纸包裹好。压上火漆时发出轻轻的“啪”一声响,她吹掉烟灰之后把整叠药包整理好放在竹篓里。一整晚都没有睡觉,眼睛有点疲劳,但是她的手非常灵活,动作也很果断。
阿木蹲在门口磨锄头,一有声音他就马上站起身来:“沈娘子,要我背篓子吗?”
点头之后把竹篓递了过去。一前一后的走在山间小道上,露水打湿了她的裙子、草鞋,脚步深深印在了泥土上。集镇炊烟刚刚升起,路上已经有挑着扁担的农民进进出出。
到了集市上之后,她并没有去药铺。陈伯照例把摊位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见到她之后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然后低下头去扒弄白菜根上的泥土。沈婉在地上铺一块粗布,在上面摆放一排药包,并在每包下面放一张小纸片注明清热解毒、治疗疮肿初期。
陈伯干咳嗽了几下之后忽然说道:“沈娘子的花可以退烧。”
旁边的卖豆腐的老太太看了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孙子吃了野菜中毒,用开水泡了半钱之后喝了,一个小时左右体温就下降了。
人群里静默了一会儿,随后就议论起来。
这时一匹驮马队伍就停在了街道口。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脸男子,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后面跟着四、五个随从。从马背上跳下来之后,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蹲下身把一包东西打开看看花瓣的颜色,并且闻了闻香味。
“新鲜的?
十五天前采摘,每天翻晒两次,没有发霉的现象。沈婉说。
他点了点头之后就拿出了一个铜盒,在里面倒出一些粉末加入水中,然后再将花瓣浸入水中。过了一段时间后,水面呈现出淡黄色,也没有出现絮状物。“成色还可以。”
“你们收不收?
走漠北线的话,药材不足。当地的这种花是有价值的。他说,全要了,是三倍的市场价格
沈婉没有马上回答。看见她的顾虑之后,他说:“你不信的话,我可以作保。”商队有押运文书,可以查证
看着他袖口磨出的边,脚上的破皮靴子有裂痕之后,她终于点了点头。交易在当面就完成了,银钱交割之后的感觉是很沉的。把钱袋子放在裤子最里面的地方,然后对阿木说:“去买十斤麦种、两把铁剪刀、一头牛一天租用的。”
回程时,太阳已升高。沈婉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阿木空着手跟着,不由得问道:“真的能种出一百斤吗?”
可以。她说,先把这块坡地全部翻一遍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正好在头顶上。放下水桶之后,就听到外面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辆青篷车停在院门外,帘子一掀,出来个穿靛蓝衫子的妇人,后面跟着个小姑娘,发髻上戴着银蝶簪子。下来的是周廷。
穿新绸袍,袖口有暗纹,面带笑容,径直走到院子门口。
沈家现在很富有,不知是否有通知到你?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我是你的丈夫。”
沈婉没有动,对阿木说:“把仓库的门锁好。”
阿木跑了。才走下两层台阶,她就停了下来:“你三年前休了我,写的是‘无所出,不堪为妇’,官府立案,族谱除名。”为什么说是丈夫呢
周廷的脸色突然很难看,冷笑道:“我是怀着感恩的心来的。”你的地方本就是我们周家所授的屯田令,你也正是靠着我们周家体面地活着的
“你可记得”她说,“我离开时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连一双鞋都是借的。”你给的面子就是让我饿死在路上
他母亲拄着拐杖走上前来,厉声喝道:“不孝妇!”“丈夫还没死,你就另起炉灶,还卖药赚钱,这叫什么?”
新妾掩口而笑:“姐姐现在住在这里茅草屋挺舒服的,要不咱还是回去吧,有人照顾了,”
沈婉转而进入房间,过了一阵子之后手里多出了一卷纸和一本册子。婚书的复印件上写着,在离开周门以后,所有的产业都归我所有,和前夫没有任何关系。翻开账本上写着“开荒买铁锹三把,共花费四百二十文;租牛两天,三百文;雇人六人,九百文。”全部都是我自己贷款还的。你出过一分钱吗
周廷语噎。他母亲跺脚,“瞎说!有谁替你作证!”
我自己。陈伯拄着拐杖从院子外面走过来,沙哑着嗓子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吃她的萝卜的时候说的,这萝卜很甜,种地的人很用心。”
门口的人群已经围起来了。有人说:“原来是她自己办的……”
“我还见过她晚上守田地,围着火堆……”
当然不靠男人给的食物来维持生计。
沈婉把账本合上之后就对周廷说:“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去县衙告状。”我有商队的文书作证,有目击者的。以什么为凭据来相互抵赖呢
周廷脸色很难看,嘴唇抽搐了两下,最终也没有说出话来。他的母亲牵着他的衣袖,新妾咬着嘴唇冷笑,三个人就站在了院子的门口,进不得又舍不得。
风吹过山坡上,使得沈婉前额的碎发飘动起来。站在石阶最高的位置,手握账本,目光扫视着下面的人群。
这块地是我用锄头、铁锹一寸寸刨出来的。这些钱都是我把一包又一包地卖出去赚来的。我不偷不抢、不靠人也不靠别人,为什么不能自己做主呢
全场静悄悄的。
远处传来了马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