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回到荒原的第三天，霜气已经侵袭到草尖了。她穿上了粗布斗篷，踏着冰冷的土地走向山坡，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裂缝声。阿木也跟了上去，肩膀上扛着新买的铁锹，手中拿着一节炭笔，在随身携带的木板上记录下今天的风向和土壤颜色。两人沿地界巡查，把前夜摔碎的石头整理成堆，把被冻硬的杂草根去掉，以免明年春天播种时造成麻烦。
这片土地翻过两遍，虽然黑土层很浅，但是经雪水浸润之后松软，可以种菜。但是蔬菜的价格很少，一筐萝卜换不回半袋粮食，更不用说买马或者修理鸡舍了。沈婉蹲在一个向阳的小石洞口，手指拨开枯叶，在下面的土里有些湿润，还有两株藤蔓缠绕在石头上，枝条很细长而柔韧，叶子是对生的，残余的花已经干枯了，黄色和白色的很清楚，不像一般的野花那样。
她随手摘下一些枝条放到棚子里的桌子上。夜间点燃了油灯，在包袱里拿出了《本草拾遗》这本书。书页发黄、四角破损，这是她在逃难时唯一带出来的东西。一页页地翻看着，“藤类”一栏中发现了一行小字：金银藤生长在贫瘠的岩石上，耐寒，花有两种颜色，解毒清热，治疗疮痈肿痛，价格是蔬菜的十倍左右。后面还有一句说明：“北方很少有这种植物，只在南方的山地或者阴坡才能见到。”
她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就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不动。第二天早上她带着布巾、小锄头带着阿木又来到了那个石缝处。三个人轮番挖土，小心地把三根整根的根部拿出来，然后用湿布包起来带回去种在棚子里避风的地方。她是面向南方的缓坡，背面有岩石可以阻挡北风，每天用雪水浇灌，并且用干草保暖。按照她的吩咐砍了一些细竹子做支架，在周围插上带刺的荆条来防止野兽接近。
半个月过去，春天还没有来，冻土依然很坚硬，但是其中一株藤蔓已经长出了嫩芽，嫩芽是绿色带紫色的，藤蔓很柔软。又过了五天左右，在一个早晨的时候，沈婉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稻草之后发现枝头上的花朵有三朵，颜色为黄色和白色两种，花蕊部分稍微露出一点，犹如被风吹过的金属片一样，在荒凉的土地上显得十分醒目。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笑出来，只是伸出手去碰了碰花瓣，确定是真实的并不是虚幻的。站起来把裤子上沾的泥土拍干净之后，转身进屋里拿了一个陶碗，把掉落的花瓣收起来晾干测试。
在集镇上，陈伯照例每天早上五点就去赶集。一整天都在摆摊卖菜的时候，有个陌生人走过来问他：“卖不卖金银花？”
陈伯抬眼看了看，问，“你有没有看到？”
那个人摇了摇头说，“听别人说，在荒坡上有人种了一种能治疗热毒的奇花。”
陈伯皱了皱眉头问道，“是谁？”
据说是一位女性，姓沈。
陈伯不答话，低下头把白菜整理好。那个人又站了一会儿之后买了一些青菜就离开了。
当天晚上，沈婉在灯光下计算干燥的程度，把各种重量的花瓣放到纸上，并且记录下它们失去水分所需要的时间。阿木在外面修篱笆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的草丛里有动静，于是他就拿着火把照了过去，发现一只野兔跳过了那里，留下的蹄印歪歪扭扭的，并没有留下人的痕迹。沈婉听到声音后就走出房间，在门口处看了一下之后没有说什么就把门闩上了。
于是她就加快了干花的工作，选取最完整的几枝装入油纸包里，等天气稍微暖和一些的时候再送到集镇上调查市场的情况。把金银花苗全部移到屋子外面能看见的地方，每天早晚各看一次。在田头烧一堆篝火，并不是用来取暖的，只是为了夜间有一点灯光，让人觉得这里有个人住在那里。
周廷这个名字是三天之后从一个流民口中得知的。人在休息的时候会说起城里新出现的一家药铺，店主姓周，只收珍稀药材。阿木知道了之后就告诉了沈婉。她正在给干花称重，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停了下来，接着写起了数字。
夜晚的时候，山口处的风刮过来，茅草顶上的棚子发出呼呼的声音。沈婉坐在灯前把最后一包花料封好放进箱子里面。吹熄了油灯之后屋子里变暗了，窗外的篝火还残留着一些火星子，因此她的脸型也看得十分清楚。她没有睡觉，靠在墙边坐着，两手交叠于膝上，目光一直望着外面黑暗的地方。
火焰发出噼里啪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