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刚刚掠过山头的时候，沈婉就醒了。风吹过田埂，在她的袖口已经破损的地方多了一点破洞。伤痕处已经结痂了，一活动就会发紧。站起来之后走到菜地前蹲下来，手指轻轻翻开土地。萝卜叶肥嫩而绿色，下面的根部已经膨大成一个小泡；白菜也是一样，心部充实饱满，层层叠叠地铺在地面上。看了几秒之后也没有说什么，然后把泥土又重新盖上了。
回到棚子里之后，她把两块旧木板取出来，在上面打上麻绳做成一个背架，然后拿了一些粗布将萝卜、白菜分别装进了两个竹筐中。阿木早早地就在田埂边上等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几棵青菜、两根胡萝卜。可以试试看卖出去。他的声音很低，头稍微有点儿下垂，眼睛却很明亮。沈婉点头道：“去吧，在前面路口处等待，有需要询问的就开口。”
背上主要的筐子，重量落在肩膀上，伤口的地方马上就会产生一种钝痛的感觉。阿木要去接，但是她摆了摆手拒绝了。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走着荒芜的小路，脚下踩到的干硬的土地飞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土。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的时候，集镇的大致形状就会映现在地平线上。
小镇很小，几排灰瓦土房两旁有一条主街，早市上的摊贩已经支起了布棚。沈婉选了一块石头坐下，把竹筐放在边上，挑选最新鲜的白菜放在粗布上，又切了一点萝卜肉，放在一旁。阿木拿一个小篮子在旁边站着，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卖烧饼的老汉也朝她瞧了瞧：“流浪妇女所种之物能吃吗？”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沈婉不抬头也不动，手搭在筐边，指节处有老茧也有新的红痕。
到了中午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的，但是没有人停下来休息。有小孩指着她破烂的衣服叫她“叫花婆”，她的妈妈就把孩子给拉走了。阿木悄悄走到她的身后大概半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篮子。沈婉仍然坐着，目光停留在前面已经被踩得非常实的一块泥地上，在那里有一条裂缝，好像旱季的时候农田里留下的痕迹一样。
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响。陈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短褐，手里拿着一根榆木棍慢慢地走着。看了看菜筐之后皱了下眉头，但是没有停下脚步。沈婉说：如果老人家不相信，可以尝一尝。声音不大也不卑微，仿佛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一句话。
陈伯停下来看了看她。女子的脸上有风吹出的痕迹，但是眼睛很明亮。不言不语，俯身将地上的萝卜捡起放进嘴里咬两下。嚼着嘴的动作突然停止了。他又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吞了下去，眯起眼睛问道：“这个地方是荒废的山坡吗？”
沈婉点头说：“翻的是冻土下面的黑土，浇的是山沟里的雪融水。”
陈伯看着她，过了好久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铜钱袋子来，“全要了。”拿出的钱是市面上价格的两倍多，在粗布上放了一枚接着一枚，“你的菜比我们园子里种的还要甜。”
周围静悄悄的。有的客人围着菜品前观察，有的则小声讨论。阿木睁大了眼睛看那些铜钱在布上排成一排。沈婉面色如常地将菜筐递给对方，并接过钱后放入口袋之中。
站起身来就往铁匠铺跑，要了一把新锄头、两把铁铲。店主见她拿得出钱来，脸上挂着笑容，随口说道：“买块花布做件新衣服吧，女的也要讲究一点。”沈婉没有回答，而是转到了种子店处，选了三包好种子——萝卜、白菜、芥菜，装进空筐里。阿木背上了农具跟着一起去，走路的姿势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阿木走在最前面，扛着一把锄头，在脖子上挂着一个竹筐。沈婉落后一些距离，空荡荡的筐子背在背上，步伐比较沉重。风吹过荒凉之地的时候，草尖都会晃动，在远方的山坡上有一块田地非常清楚。看了一会儿之后，并没有说什么话来安慰受伤的地方。
街口转弯的地方有一支边军在排队巡逻。赵铮骑在马上，环顾四周之后就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瘦小的女人正在整理手里拿着的种子包，动作很利索，神情专注。少年背上了新的农具，整个人都发生了变化。周围的群众在议论高价买菜的事情，态度不一。他骑在马上并没有改变姿势也没有下令停止只看了一会儿之后就举手示意向前。
等到马蹄声渐渐远去之后，沈婉便抬眼望着山坡上那片田地。秋阳照在地上，把被翻起的垄沟照得闪闪发亮，就好像大地刚刚苏醒过来一样。于是她就开始向着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