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照耀在田野里，土地呈现出淡灰色。沈婉站在两块翻过的田地上，手里拿了一把锄头，在上面轻轻一点。蹲下身来，手指轻轻刮去上面的泥土，一些嫩绿的小芽从土壤里探出头来，叶子也微微张开，露出嫩黄的身躯。这是她播种的第一批蔬菜种子，在寒冷的冬夜里忍耐了许久之后终于发芽了。
她看着那片绿色很久都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风穿过了茫茫大漠，把干燥的草料以及土壤的气息也一并带走了。远处岩石后面传来了窸窣的声音，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但是没有回头去看。那个人影已经躲藏了好几天了，在山坡下面贴着地面行走，一直不敢靠近。他知道在看自己种田，也知道饿。但是她不赶，也不拆穿。
菜苗旁边的土壤已经有些松动了，在边上形成了一条小裂缝。她伸手探了一下，指尖碰到的那截断茎处是嫩苗被咬断的地方，根部还和原来的根相连但是已经发白。把手收回之后再看一下四周的情况。田边的脚印很凌乱，狗爪印有的深有的浅，沿着田埂转了半圈。
她站起来拿着锄头走到棚子里去。破布、铁锹、削尖的木棍等杂物都堆放在角落里。铁铲拿出来之后，在田地四周挖四个小坑，把削好的木枝放入坑中，然后用旧布条把木桩固定在一起形成网状。布条随风飘荡，已经褪色成白色了，远远望去就像挂着的一团纸片。还在靠山坡的地方再加了一排木刺，向着外侧延伸出去，尖端磨得非常锋利。
白天的时候她不在大棚里，只是一直坐在田埂上看着那里。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人的影子就会越来越小直到靠近脚跟；而到了傍晚又会慢慢变长。不动的时候会不时地抬眼看看那些绿色的小斑点。到了傍晚，把最后一点麦饼的碎片放入陶碗中，加一些雪水调匀成糊状慢慢喝下。吃完之后把碗收起来放在包袱里，铁铲别在后面，在田边的一棵树旁边蹲下身来。
很快到了傍晚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以后，荒原上到处都是银白色的。风停了，草也不动了，远的地方传来了低沉的呜咽声。
屏住呼吸。
三个黑影从小路下面钻出来，沿着地面慢慢爬行，肩膀与背部弯曲，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又出现了两只野狗，一共有五只野狗，毛色为灰褐色，肋骨很清晰，在月光下眼睛呈现出绿色。闻着地面一步一步的向着田地靠近，前爪刨了下土，一口咬住一株菜苗，猛地一扯一吞。
沈婉拿着木棍。
她站起来之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拿起棍子往第一只狗的肩膀上打去。棍子落下的声音很大，那只狗发出惨叫后便滚到了地上，其他四只立刻回头龇牙低吼着围成一个半圆形逼了过来。
她不后退，反而向前迈出一步，把木棍横在胸前，喉间发出一声“滚”
声音虽然很沙哑，但是却一点都不和气。她的身体站得很直，眼神紧紧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条狗。那条狗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獠牙对着她的小腿。
她挥动长棍狠狠地向另一条狗的前腿打去。那条狗后退的时候呜咽着。顺势扑上去，脚踩入农田之中，把菜苗挡在自己的身前。有一只狗从一边跑过来，她侧身一挡，肩膀撞到了田埂上，摔倒了。狗群马上围了上来，有的咬住了她的手臂外面，牙齿把粗布咬破了，皮肤裂开了，血流出来了。
不喊也不松手。右手中的木棍紧紧握着，左手下压着地翻腾着，棍尾猛地一击向狗的鼻子而去。狗受惊之后松开了嘴，她就顺势爬起来，背对着田埂站好，呼吸急促地把木棍横在胸口。
“该死的”，她盯着狗群，声音低沉了许多，但是更恶毒，“来吧。”
带头的狗低下头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但是并没有向前走。看着她的样子之后又看了看草地上的小苗，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第二只也开始往后退。第三只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转而躲到草丛中去了。其余的也是一样散开，在离开的时候最后一只还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山坡下面。
风再次吹起。
沿着田埂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很疼。向下看的话，血液从袖口处流下来，在地上留下了一些暗红色的小点。她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取了一块布绑在了伤处，并打上了结。由于紧张所以打了两次都没有系紧。
往田里看看。
菜苗大部分仍然存在着，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月光下呈现出湿润的绿色。只有边缘有五六株被毁坏，其他的都好好的。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的嘴角就微微向上翘起了一些，好像是想要笑一下的样子，但是又好像不是。笑容很浅，浮在脸上的一瞬就消失了。
她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掌与脸颊相碰的地方留下了一层灰尘、干血迹。她说：“我还活着……它们也未死亡。”
阿木瘫坐在岩石后面，全身都在发抖。他看到一个女人拿着一根木棍去赶五条野狗，并且成功了。他见过人让狗咬得肚破肚烂，也见过逃难的小孩被叼走，但是从没见过有人为了几株草而拼尽全力。本想逃跑，但是双腿无力，无法站立。趴在石头后面的他是不能动的，只能看着坐在田埂上的人。
沈婉不理他。慢慢闭上眼睛，坐在田埂上休息。天将亮的时候，东方的山脊渐渐变青。她能听到风吹过布条的声音，也能听到地下细微的动静，好像根在伸展、叶子也在伸展。
睁大了眼睛看着绿色的地方，并没有再说什么。
晨光照在她的肩膀上，斗篷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手臂上新的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