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慢慢爬上山坡，冻土灰白色的边缘也逐渐被黑压压的夜色淹没。沈婉用手扶住铁铲站稳了之后，两条腿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血液慢慢地回到了身体里面，针刺一样的疼痛一直往上爬到脚心。她不动，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才睁开眼来，等头晕的感觉消下去再看。风吹到脸上已经不会感到疼痛了，因为寒冷时间长了，知觉已经被磨钝了。
睁开眼睛之后就看到背风处的几根枯枝。在黄昏的时候，它们斜插在坡上，成为一双瘦小的手指。她慢悠悠地挪到那边，铁铲碰地发出很浅的一条痕迹。枯枝很脆弱但是又很沉重，在拖动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被碾碎了骨头一样。一根根地剥掉旁枝之后只留下主干，再用肩膀顶着把它们扛回去。一趟、两趟之后，六根粗大的树枝并排着躺在第一个播种坑旁边。
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破布蹲下来用嘴咬着手指慢慢的把布扯成条状。布料很旧也很脆，稍微用力就会裂开，因此她只好放慢速度一根根地将它们拉长并缠绕在交叉的树枝上。三角形框架已经搭建完成，高度大约为肩膀处，顶面朝南倾斜着。细枝填充到空隙的地方，在密集的地方把布角压下去，稀疏的地方再铺上一层碎草。她爬进了棚子里试了一下，头距离天花板大概有一拳的距离，勉强可以蜷缩着坐下来。入口较低，进出的时候需要低下头去，但是风无法进入。
夜晚来临的时候。坐在棚子里，在包袱里拿出干粮袋。布袋口塞得很结实，她用指甲把线头挖出来之后倒出的麦饼碎屑大概有三块，最大也不过是一个拇指那么大。分成两次吃下去的，第一块含在嘴里不嚼着唾液泡软了再慢慢吃下去；第二块拌着雪水——手掌中捧着一团洁净的雪球，等它融化后啜饮一口，接着将碎片放入口中；第三块保存起来再次用布包裹好放在最里面。
把铁铲从里面拿出来之后，在棚子的一隅挖了一个浅坑。因为土地比较坚硬，所以铲头碰到了石头也没有溅出火星来。挖了大约半尺深的时候就不再往下挖了。白天埋到地里的铁铲被刨出来了，金属的部分在手里还有点温度。把铲子立起来放进浅坑底，柄朝上，然后拿一把干草、碎叶盖住铲身，只露出一点点铲尾。不是火焰不能燃烧，但是可以保持一定的温度。她坐在铲柄上面，斗篷围在身上，脊梁接触的地方感到温暖。
风吹在布上发出声音。远远的传来了狼嚎，一长一短，隔着大山也听不清楚。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睁开眼睛看看棚外的黑影有没有移动。没有。她闭上眼睛来调整自己的呼吸。她的手腕内侧有一条疤痕，现在已经隐隐约约地有些肿胀了，好像有一只虫子在皮肤下面爬来爬去。她不動也不觸碰。
等到天光从大棚顶上照射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醒来了。整夜都没有合眼，在半梦半醒之间守护着那一丝丝温度。去看一下昨天种下的种子的地方。土面平坦，没有人的脚印也没有刮痕。她放心了之后把干草拨开把铁铲挖出来拍去叶子上的碎屑。外霜很重，草尖都是银白色的。
马上就开始做了。沿着低洼的黑土地里往前推进，一天只清理一丈见方。大石头搬不动的话，就撬松四周边缘，腾出一个缺口；盘根错节的草根用铲子一点点地刨除，用手伸不进去的地方就用铲子尖挑断。把碎石堆在地边垒成小土丘，既可以挡风也可以防止雨水冲刷。
翻土的深度控制在一只手掌左右。她跪在地上，用铲子挖开地面上的土层，翻起的土块不是很大，但是已经很松散了。第二批菜籽从袋子里面倒出来和原来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在播种的时候用手掌轻轻的划过地面，均匀地撒播出去。覆土压实后不用手掌去拍，可以用铲背轻轻刮平。
做完之后她往后退了两步看。两个田块挨得很近，新翻的土颜色更深一些，老的则是灰扑扑的。站了一会儿才觉得双腿发软、头脑清醒。把铁铲插在田边的时候，并没有拔出来。干粮袋子里还有很多碎屑，但是她也没有吃。
深夜。按照昨天的步骤来做：挖一个浅坑，把铁铲埋进去，盖上草保温。这次她靠近的时候，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
活下去
声音与昨天相比要轻一些，但是又不像命令一般，倒像是对谁说的。说完之后没有合上眼睛，就这样一直坐着看外面黑乎乎的土地。她觉得土地上出现了裂缝，嫩芽已经突破了种子壳向上生长。她一直守到天快亮的时候，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才闭上了眼。
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就起来了。铁铲放在门口，干粮袋子挂在肩膀上。她站到了两块田地之间，手握锄头，四处张望。远看山峦还是空旷的，近看土地已经有了一些的样子。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风吹得斗篷翻起了一角，露出一条手臂。伤疤还在，并且是发青的白色。看了下再看上面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