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掠过荒凉的大地,吹来了砂砾、碎雪扑到人的脸上。沈婉站在山坡上,脚下的土地坚硬如铁,踩上去一点都不会变。在她的肩膀上有一条颜色比较淡的粗布包袱,里面有一袋菜籽和半块破布。铁铲放在背囊外面,木制的手柄已经被磨光了。
扔掉负担解开绳结拿出铁锹。手指碰到铲柄的时候微微一颤,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好久没有握过东西了。蹲下身来用手把表层的浮雪、碎石子拨开,下面是一片灰黄的冻土。指尖触地的一瞬间,指甲缝中裂开的小口再次渗出血丝。
傍晚时分,阳光比较暗淡,不能给人带来温暖。在天黑之前要完成这件事情。站稳了之后,把双脚打开与肩同宽,把铁铲的刃口对准一条缝隙,肩部抵住铲子的末端,然后用力往下按。还没有开始动土。换一个角度继续用力。这次用铲子一碰就把一块指甲盖大的土壳给碰掉了。
她大口喘息了一下,面前的白雾就是她的气息。背后跟着一阵风吹过,斗篷也就随之飘了起来。远处有一只乌鸦飞过,它翅膀扇动的地方把昏暗的天空划出一道道痕迹。目光一直望着脚下裂缝,并不抬头。
过了半个多时辰之后,第一个坑已经有了大概的形状。并不深,大约两三个手指宽的样子,在四周围上还有些缺口,好像是被虫子啃咬过的那样。她从怀里拿出了点干泥土,颜色比较深,可以搓成粉末。这是她在旧屋院子角落里找到的一小撮老土,掺杂着枯根、腐叶等东西,在临走的时候将它们悄悄藏到了自己的衣服口袋中。
打开菜籽袋之后,在手掌心里倒出一些。籽粒是灰色绿色的,轻轻一碰就会随风飘走。把它们撒在土地里,然后用两只手捧着轻轻搓动,使种子与泥土均匀混合在一起。动作非常慢,怕弄坏了种子。混合好之后,她跪下把混合物一点一点地撒到坑里去。
覆上碎土,轻轻压实。她不用手拍打,怕压得太紧,只用铲背缓缓刮平表面。做完这些,她坐在地上,倚着铁铲稍作歇息。膝盖酸胀,手腕僵直,指节红肿,几处已裂开口子。
风还在吹。发丝从发带里露出了一点,贴在脸颊上。嘴唇干裂脱皮,喉咙仿佛被沙子堵住了。喝水、吃东西都不行。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
她望着那个浅坑,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活下来。”
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没了。不是抱有希望也不是祈求,而是一句指令,对自身的告诫。
不起来,也不继续挖第二个坑了。把铁锹再埋进土里,在第一个坑附近放好,以便明天接着干活。把剩下的菜籽整理好之后放到包袱最里面。将半块破布对折后盖在种子袋上防潮。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已经变得有点暗红,照在雪壳上之后很快就消失了。温度下降,空气十分干燥,吸进肺里都会感觉很刺痛。她仍然坐着,背挺得非常直,向前看去是前面的山坡。这里不长草,全是硬土和石头。但是她看得很仔细,好像在计算哪里可以挖坑、哪里可以挡风、哪块土地比较湿润等等。
她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掌向上,厚茧的地方看不出哪里受伤了。风吹动着袖口,露出了手腕内侧的一条旧疤痕,白茫茫的横在脉门前边。她并没有触碰它,也没有低头去看。
非常空旷,没有房屋、道路以及人的踪迹。只有风吹着地面上的碎雪打转。她坐了很久,直到光线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才开始渐渐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样。黑夜里寒冷由下往上蔓延。
她终于稍微动了一下肩膀,把斗篷拉得更紧了一些。并没有站起来取暖,也没有缩成一团。只是微微收了一下下巴,呼吸依然非常均匀。
铁铲仍然被埋在地下。第一个坑就在旁边,里面掺杂着一些老土,并且播种了菜籽。她并不知道种子能不能发芽,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第二个坑。但是只要还能动,就必须继续挖下去。
她闭上眼睛,然后再睁起来的时候,视线就落在了山坡下面的地方。那里的地势比较低,颜色也比较黑。也许下面有腐烂的物质,也可以种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两手撑着地,慢慢的站起来。因为腿脚麻木了,所以她扶住了铁铲,稳住了身体,静静的站着,等待血液再次流回到四肢之中。
夜晚的风吹过荒凉的土地。她站在自己挖的第一个坑边上,斗篷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背上鼓起。脸被风吹得红彤彤的,但是眼神却很冷静,望着前方还没有翻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