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举着扫帚追了出来。
扫帚是高粱秆扎的，用了好些年，苗都秃了。她举过头顶，追着老周跑。老周抱着脑袋，在巷子里蹿，拖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你给我站住！”王婶喊，嗓子已经劈了。“那钱是给你买生日礼物的！”老周抱着头喊回来，声音又急又粗，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牛。王婶的扫帚举在半空，忽然停住了。她站在巷子中间，碎花睡裤的裤腿一高一低，塑料夹子早掉了，头发披散着。她愣愣地看着老周。“真的？”
老周停下来。他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喘得胸口一鼓一鼓的。他抬起头，脸上的肉还红着，可眼睛不敢看她。“下个月你生日。”他闷声说，“想给你买个金的……那个戒指太细了，一直想给你换一个。”
王婶举着扫帚的手慢慢垂下来。扫帚苗拖在地上，扫起一小片灰。她看着老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她转过头。她想找晚晚。她想让那个小丫头看看，这钱真是给她的。可巷子里空荡荡的。王婶家门口那堆杂物还在，戒指和零钱散在台阶上，晚晚已经走了。老周走过来，捡起拖鞋穿上，又弯腰把台阶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捋平了。王婶站在那儿，看着巷口。巷口的风吹过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晚晚走在回家的巷子里。罗盘挂在胸口，铜面贴着旧睡衣，温温的。巷子很窄，两边的墙被夕阳照得发红。她走过老李家门口，大黄趴在门槛下，抬眼看了看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走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家的方向还传来老周闷闷的说话声。她走到第三条巷子口。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木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晚晚抬头看了一眼，没停。她拐进回家的巷子。
妈妈迎面走来。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走得很快。看见晚晚，她脚步顿了一下，又加快走过来。“你又去王婶家了？”她问。声音不重，可眉头拧着。晚晚点了点头。妈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晚晚的胳膊。胳膊上沾了灰，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知道在哪儿蹭的。妈妈用手指把那道灰擦了。“回家。”她站起来，牵住晚晚的手。掌心是热的，还带着面粉的干涩。晚晚被她牵着走。罗盘在胸前轻轻颤着。
院子里。妈妈把晚晚领到门槛前，让她坐下。她自己端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夕阳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院子切成明暗两半。妈妈看着晚晚，看了很久。晚晚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两只小手搭在罗盘上。妈妈问：“你咋知道戒指在米缸边？”
晚晚抬起头。她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她说：“它带路。”
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罗盘搁在晚晚膝盖上，铜面泛着暗沉的光。“林”字安安静静。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王婶在巷子里追老周的样子。想起那张被老鼠啃过边角的钱。想起那枚细细的、刻着“囍”字的金戒指。她想起很多年前，太奶奶也帮人找过东西。那时候她还小，坐在太奶奶脚边，看一个陌生女人哭着进门，笑着出门。太奶奶手里搁着那只铜罗盘，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不多说。她忽然开口：“太奶奶也帮人找东西。”
晚晚抬起头。“真的？”
妈妈点头。她的目光落在罗盘上，声音轻了些：“找过。鸡、鸭、钱、镯子……什么都找。她不收钱。人家送东西来，她也不要。只留一句——不收回头客。”
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林”字在暗处沉沉的。她想了想，问：“太奶奶也三岁半？”
妈妈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太奶奶的照片。照片背面那行字。“代代相传，勿收回头客。”她想起太奶奶走的那天，把她叫到床边，把罗盘塞给她。太奶奶的手很干，很凉。太奶奶说“等晚晚三岁半”。她没说过别的。妈妈看着晚晚。晚晚小小的，三岁半，光着脚，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问：“你怕不怕？”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妈妈的眼睛在夕阳里红红的，像很多天没睡好。晚晚想了想，说：“不怕。”她低头看着罗盘。铜面温温的，贴着她的膝盖。“罗盘不怕。”她说。
罗盘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妈妈看见了。她的手指动了动，想伸过去碰一下。可她没有。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晚晚。晚晚低下头，下巴抵着胸口，看着罗盘。夕阳的光从巷口一寸一寸收走。院子里暗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响。很脆。像什么东西摔碎了。碗，或者盘子。从面馆的方向来的。晚晚抬起头。罗盘忽然转了。很急。指针从正南猛地偏向面馆的方向。铜面贴着她胸口，颤得厉害。晚晚站起来。小板凳翻在旁边。妈妈说：“晚晚——”
晚晚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她扶着门框，往面馆的方向看。夕阳最后的光落在巷子尽头，照出一个跑动的人影。老赵从面馆里跑出来。他跑得很快，胖身子一颠一颠的，围裙歪到一边。他跑到巷口，站在那儿，左右张望。他看见了晚晚。他朝这边跑过来。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晚晚！”他喊，声音发飘，“我灶台底下……有东西在响！”
晚晚站在门口。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指针稳稳地指着老赵，指着他身后的面馆，指着灶台底下那块地。她看着老赵的脸。老赵的嘴唇在哆嗦。他的手也在哆嗦，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晚晚想起梦里山顶上的风。想起风里那些哭声。想起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喊“求老祖改一城之运”。她不知道灶台底下有什么。可她知道，罗盘知道。她跨出门槛。老赵站在她面前，喘着气。妈妈从院子里追出来，一把没拉住。晚晚已经跟着老赵，往面馆的方向走了。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像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