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拧开水龙头。
一滴水没有。铁管子发出“咕”的一声，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她又拧了一下，拧到底，水龙头嘴里干干的，连一滴锈水都没渗出来。她把龙头关上，手掌拍了一下水管。水管嗡嗡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宿舍里，上铺的室友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又停了？”
李萱没回答。她拿起手机，点开班级群。班主任刚发了一条通知，她划着屏幕看：因供水管道突发故障，全校停水，预计恢复时间一周。请同学们节约用水，学校已启动应急供水车……她看到“一周”两个字，把手机扣在床铺上。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也醒了，一个在翻找暖瓶，一个拿着脸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应急供水车排了长队。”她说，“都是人。”
李萱坐在床沿。床板硬，她昨晚没睡好。她做了个梦。梦里全是水。黑沉沉的水，从一个窄窄的口子里往上涌。她盯着那个口子看，发现是一口井。井壁上有裂缝。裂缝弯弯绕绕的，像字。她认不出来是什么字。可她记得裂缝里渗出来的水，红色的，像铁锈。她记得井边蹲着一只黑猫。眼睛亮亮的，像两粒炭。她记得有个小娃娃的声音，很软，很轻，跟她说了一句话。她忘了那句话是什么。可她醒过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李萱拿起手机，翻出家里的号码。她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接了。“喂？”是老李。声音闷闷的，像刚睡醒。
“爸。”李萱叫了一声。“宿舍停水了。学校管道坏了。通知说停一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萱听见老李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一点喘。她等了几秒，又说：“爸，我昨晚做了个梦。”
老李没说话。
“我梦见一口井。”李萱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室友听见，“井壁上有裂缝。裂缝弯弯绕绕的，像字。我看不清写的什么。井里的水是红的，像锈水。井边有只黑猫。还有个小孩的声音，跟我说话。”
电话那头，老李的手攥紧了听筒。指节发白。他站在客厅里，茶几上的湿字已经干了，只剩浅浅的印子。他看着那两个字——“别补”。干了的笔画安安静静，可他觉得它们在动。他攥着听筒，攥了很久。李萱在电话那头问：“爸？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老李说。声音很平，可李萱听出他的嗓子发紧。“萱萱，你回来吧。”
“课……”
“课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停一周，你连澡都洗不了。回来。家里有井水。”
李萱犹豫了一下。“那我看看今天有没有车。”
挂了电话，老李站在客厅中间。听筒还握在手里，嘟嘟的忙音从里面漏出来。老婆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看着他。“谁的电话？”她问。老李转过头。他的脸在早晨的光里很沉。“萱萱。”他说，“她学校停水了。”
老婆愣了一下。“停水？”
“管道坏了。一周。”老李把听筒搁回座机上，“她说她梦见一口井。”
老婆的手一抖。她正拿着梳子，梳子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她没去捡。她看着老李，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晚晚说过……她今晚打电话。”
老李没说话。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那两个字安安静静。窗外，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远了。
晚晚家院子。晚晚坐在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妈妈在院子里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在绳子上。水珠从衣服上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一片。罗盘忽然转了一下。很轻，很慢。指针从正南偏西，慢慢往西转了一点，又往北偏了一点。最后停住。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巷口的方向。妈妈说：“晚晚，帮妈拿个衣架。”
晚晚没动。她看着罗盘，说：“李萱姐姐要回来了。”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她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服，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转过头看晚晚。“你说啥？”
“李萱姐姐要回来了。”晚晚重复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
妈妈把衣服扔进盆里。她走到晚晚面前，蹲下来。“你咋知道她名字？”
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林”字安安静静。她说：“罗盘说的。”
妈妈盯着那只旧罗盘。她看了很久。铜面在早晨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磨得光滑，像被很多人的手摸过。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铜面边缘。不烫。温温的。她把罗盘从晚晚膝盖上拿起来。很轻。可就在她拿起来的一瞬间，指针轻轻抖了一下。妈妈把罗盘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浅得几乎看不清。她凑近看。那行字是：林氏三岁半开坛。她的手指摸着那行字，指腹在刻痕里慢慢划过。她把罗盘翻回来，放回晚晚膝盖上。
“进屋吧。”她说。声音很平。她站起来，继续晾衣服。衣服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晚晚坐在门槛上，低头看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安安静静，指着西边。李萱回来的方向。
老李家客厅。老李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他翻出李萱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老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条掉在地上的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头发早就梳顺了，她还在梳。“让她回来？”老李问。声音很低。
老婆停了手里的动作。她看着茶几。那两个字还在。浅浅的，干干的。可她知道，只要一碰水，它们就会回来。她想起晚晚坐在门槛上的样子。小小的，光着脚。她说“你女儿今晚会打电话”。电话真的打了。她说“是帮李爷爷”。她看着老李，说：“晚晚说她今晚打电话，真打了。让她回来吧。”
老李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他拨了李萱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了。“爸？”
“萱萱，你收拾一下，今天回来。”老李说，“爸去村口接你。”
“好。”李萱说。她顿了一下，“爸，那梦……”
“回来再说。”老李说。声音很平。他挂了电话。他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字。干干的。浅浅的。他站起来，去杂物间拿了一个塑料桶。桶底积了一层灰。他拿到院子里，打开井盖，把桶放下去。绳子勒着手心，井水冰凉。他提上来一桶。水很清。他拎进屋，倒进水壶，搁在灶台上。点火。蓝火苗舔着壶底。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灌了两个暖瓶。壶嘴冒出来的白气，在厨房里散开。他看着那些白气，想起李萱说的梦。井壁裂缝。红色的水。黑猫。小娃娃的声音。他把暖瓶拎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暖瓶底压在台面上，压出两个圆圆的水印。
县城高中校门口。李萱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书包很沉，装着课本和复习资料。她走出宿舍楼，穿过操场。操场上有人提着水桶往应急供水车那边走，排了长长的队。她绕过那些人，走到校门口。同学追上来，是同桌，手里还攥着一支笔。“你真回家？”同桌问，“课怎么办？”
李萱回头看了一眼学校。教学楼灰扑扑的，窗户一排一排。她抬头，看见了水塔。水塔很高，铁架子锈了，顶上的水箱黑沉沉的。平时看不见水塔，今天她看见了。水塔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容器。她看了两秒，转过头。“我爸让我回。”
她走到车站。站牌下没几个人。她翻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不好，只有一格。短信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有没有车。陌生号码。短信很短。
“别回村，井里有东西。”
李萱盯着那五个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号码她不认识。她回拨过去，响了一声，断了。她又拨，打不通。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那五个字。井里有东西。她想起那个梦。裂缝。红水。黑猫。还有那个小娃娃的声音。她站在站牌下，车还没来。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汽油味。她看着短信，拇指悬在回复键上。过了很久，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车来了。她上车，投了硬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开了。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窗外，县城往后退。楼、树、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退。她闭上眼睛。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她怕看见更多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