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老婆指着茶几上的湿字：“谁写的？”
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离那两个字只有一寸远，不敢碰。湿字还在洇，水从笔画边缘往外渗，细细的，亮亮的。老李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摇了摇头。“我出门时没有。”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老婆不信。她转身去厨房拿了抹布，湿的，拧得半干。她走回来，弯着腰，用力擦。抹布从“别”字上拖过去，又从“补”字上拖过去。台面擦得干干净净，只剩花瓶底那圈干了的印子。她把抹布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然后她直起身，退了一步。老李也站起来。两个人盯着茶几。台面上干干净净。过了几息。水从台面底下渗出来了。先是一个小点，在“别”字起笔的位置。然后慢慢洇开，一笔一划，一横一竖。湿字重新浮出来。还是那两个字。笔画里的水比先前更多，亮晶晶的，像刚写上去的。老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退了一步，脚踩在抹布上，差点滑倒。老李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凉。
“老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听见，“这房子是不是不干净？”
老李没回答。他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客厅很静。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大黄趴在门槛下，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老李沉默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晚晚那丫头，昨天叫我别去打水。今天狗就掉井里。”
老婆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瞪大了。她想起昨天傍晚。那个小小的姑娘站在门口，光着脚，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她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眼睛亮亮的。“李爷爷，你明天别去村西头那口井打水。”她当时在厨房里听见了。她没在意。她以为是小孩子乱说。可现在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擦不掉的湿字，看着老李脸上沉沉的阴影，她的后背开始发麻。“晚晚咋知道的？”她问。
老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弯弯扭扭的。他说：“她脖子上那个罗盘，会转。”
老婆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不信。她见过那个罗盘，旧铜的，灰扑扑的。小孩子玩的东西。可她又想起老李昨晚浑身湿透回来。想起狗在井里泡得发抖。想起电话里女儿说学校停水。她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字。湿淋淋的，亮晶晶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抓起门后的外套，披在肩上。“我去问问她。”她说。
晚晚家门口。老李老婆蹲下来。她蹲得很低，膝盖抵着水泥地。晚晚坐在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搭在铜面上。老李老婆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问：“晚晚，你咋知道井有问题？”
晚晚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她看着老李老婆，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罗盘。铜面上，“林”字安安静静。她说：“它说的。”
老李老婆的目光落在那只罗盘上。铜面旧得发暗，边缘磨得光滑。她想起老李说的“会转”。她伸出手，想碰一下。指尖刚碰到铜面边缘，罗盘轻轻一颤。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老李老婆缩回手。她看着晚晚：“它为啥帮你？”
晚晚歪着头想了想。她三岁半，有些话还不太会讲。她想了很久，才说：“不是帮我。”她把罗盘从膝盖上拿起来，两只小手捧着，递到老李老婆面前。铜面上的“林”字在午后光里沉沉的。晚晚说：“是帮李爷爷。”
罗盘又颤了一下。很轻。老李老婆看着那个“林”字，忽然觉得那字在动。不是真动。可她就是觉得它在动。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她站起来，退了一步。晚晚抬起头，忽然说：“阿姨，你女儿今晚会打电话。”
老李老婆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萱萱？”
晚晚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罗盘重新搁在膝盖上。铜面贴着她的旧睡裤。她的小手覆上去，安安静静的。老李老婆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还想问。可她看着晚晚低头的样子，看着那只旧罗盘，忽然觉得问不出来了。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晚晚还坐在门槛上。小小的身子，被午后的光拉出一道短短的影。
老李老婆回到家。她推开门，老李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湿字还在。已经不再洇了，笔画边缘的水干了，只剩浅浅的湿痕，像两个淡淡的影子。她坐到沙发上，靠着老李。两个人没说话。大黄趴在门槛下，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天慢慢暗下来。老李老婆起身开了灯。昏黄的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两个淡淡的字上。她看着“别补”两个字，脑子里全是晚晚的样子。小小的，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她说“是帮李爷爷”。她说“你女儿今晚会打电话”。
电话响了。
很尖，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老李老婆吓了一跳。她看着电话，看了两秒。老李也看着电话。然后她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是李萱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妈。”
“萱萱？咋了？”老李老婆握紧听筒，“学校又停水了？”
“没。”李萱停了一下，“妈，我今晚梦见一口井。”
老李老婆的手僵住了。听筒贴着耳朵，凉凉的。电话那头，李萱的声音继续传过来：“我梦见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我站在井边，底下有东西在动。然后有个小娃娃的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李老婆的嘴唇哆嗦着。“……什么话？”
李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她说，叫你妈别让你爸补井。”
老李老婆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听筒从手里滑落，挂在电话线上，晃了两晃。李萱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细细的，在客厅里飘：“妈？妈？你听见了吗？”
老李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婆滑坐在地上。他看着茶几上那两个字。淡淡的，湿湿的。像两滴将干未干的泪。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听筒从电话线上拿下来，重新放到耳边。“萱萱，爸在。”他说。声音很平。可他的手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那两个字，忽然又湿了。笔画里的水往外渗，慢慢地，亮晶晶的。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