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的指针死死钉在西南方。
晚晚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抵着铜面，轻轻一拨。指针纹丝不动，像被焊在铜盘上。她又拨了一下，用了点力，指甲在铜面上划出细细的痕。指针还是不动。黑猫已经走出了庙门，尾巴在门槛外一闪。晚晚把罗盘挂在脖子上，追出去。妈妈追到门口，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这一次妈妈用了全力，手指扣进她细嫩的皮肉。晚晚被拽得站住了。
“回家。”妈妈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晚晚没有挣。她抱着罗盘，被妈妈拉着，一步一步往巷子外走。黑猫走在前面，不远不近，总隔七八步远。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妈妈拉着晚晚穿过第一条巷子，经过老李家门口。黄狗趴在门槛下，鼻子搁在前爪上，看见晚晚，耳朵竖了一下，没叫。经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们，张了张嘴，没说话。经过第三条巷子，面馆的灯亮了，老赵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晚晚，把烟掐了，叫了声“林姐”。妈妈没应，拉着晚晚走得很快。
到家了。妈妈开了门，把晚晚拉进去，反手关门。门闩“咔哒”一声落下来。晚晚站在小房间中间，脖子上挂着罗盘，赤着脚，脚背上沾着碎砖的红痕。妈妈蹲下来，拿湿毛巾给她擦脚。毛巾是凉的，碰到脚心，晚晚缩了一下。妈妈的手在抖，擦了两下，把毛巾扔在盆里。她站起来，去厨房端饭。饭桌是折叠的，靠在墙边，放下来只够两个人坐。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妈妈把鸡蛋剥了壳，放进晚晚碗里。
晚晚坐在小凳上，罗盘搁在膝盖上。她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地响。粥很烫，她吹了两口，小嘴嘟起来。罗盘忽然轻轻抖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底下弹了一下铜面。晚晚的膝盖感觉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指针在慢慢偏转，从正南偏西，又往西南挪了一点。妈妈正低头喝粥，忽然停住了勺子。她没抬头，声音很低：“它又在动？”
晚晚点头。点完才想起来妈妈没看她。她说：“嗯。”
妈妈把勺子放进碗里，手搁在桌面上，攥成拳。她没看罗盘，也没看晚晚。她盯着桌面上一圈水渍，水渍是碗底留下的，圆圆的，慢慢干下去。过了很久，妈妈站起来，收了碗。她走到晚晚身边，伸手摸了摸晚晚的头发。掌心还是凉的，可指尖在晚晚头顶停了一瞬，轻轻按了按。然后她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
傍晚来得很快。城中村的楼把天切得只剩窄窄一条，青灰色，慢慢变成暗蓝。晚晚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门开了闩，半掩着。妈妈在屋里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罗盘挂在晚晚脖子上，安安静静。忽然，它动了。指针缓缓转起来，很慢，很稳，从西南转回正南，又转往东南。像一只睡醒的鸟在笼子里踱步。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最后停住。指着西南。晚晚站起来。小板凳“啪”地倒在地上。妈妈从屋里冲出来：“晚晚——”
晚晚已经走出了门。她光着脚，踩在巷子的水泥地上，小脚丫啪嗒啪嗒响。妈妈追到门口，伸手去拉，指尖擦过晚晚的睡衣后领，没抓住。晚晚走得很快，小短腿倒腾着，罗盘在胸口晃。妈妈追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站稳。她看着晚晚的背影拐过巷角。她没有再追。她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下去，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声音。
晚晚顺着罗盘走。指针稳稳地偏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她穿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又叫了，这回叫得短，两声就停了。她走到老李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晚晚站在门口，没敲门。罗盘的指针轻轻一颤，定住了。门从里面开了。老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搪瓷杯。他看见晚晚，愣了一下。“晚晚？你爸妈呢？”
晚晚没回答。她的眼睛越过老李的胳膊，看进屋里。客厅很小，靠墙一张旧沙发，沙发前一个茶几。茶几上搁着一只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两枝塑料花，已经褪色了。花瓶底下，茶几台面上，有一圈水渍。水渍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弯弯曲曲。晚晚盯着那圈水渍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亮的。那圈水渍弯弯绕绕，高高低低。像山。像梦里的高山。山顶的位置，刚好被花瓶底压着。山脚的位置，水渍漫开，像黑压压跪着的人。
晚晚小声说：“和梦里一样。”
老李没听清，弯下腰：“啥？”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李。老李的脸在灯下显出深深的皱纹，眼窝凹下去，头发花白。晚晚说：“李爷爷，你明天别去村西头那口井打水。”
老李张了张嘴。他拿着搪瓷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还剩一口水，晃了一下。“啥井？”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去那口井——”
晚晚已经转身了。她走得很快，小脚丫踩在巷子的湿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老李追出门，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拐过巷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杯，又回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圈水渍。他嘀咕了一句：“这孩子……”
晚晚走到巷口。罗盘在她胸口又转了。指针慢慢偏，从西南偏向了正西。正西是村西头。晚晚抬起头。暮色里，村西头的方向，远远的，有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是一口老井。晚晚记得那口井。妈妈带她路过过，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黑猫蹲在井边。它蹲在石板盖上，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像两粒沉在水底的星。井壁裂了一道缝。缝里，渗出水声。一滴，一滴，落下去，在黑处响着。很轻，很慢。像有人在井底数着什么。
晚晚站在巷口。罗盘在她胸口跳了一下。她低头看，指针指着正西。井的方向。她抬起头，黑猫叫了一声。很短。很尖。像一根针，扎进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