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这一次比先前更慢,更稳。尾尖从牌位表面缓缓拖过,像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在纸上运笔。灰尘簌簌落下,细细的,密密的,在漏下的天光里翻涌成一小片灰雾。晚晚屏住呼吸。灰雾散开,牌位背面那一角小字又露出几个。比指甲盖还小,一笔一划刻得极浅,像用绣花针尖划出来的。晚晚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木头。她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念出声:“三岁半开坛。”
声音落下去,庙里静了一瞬。晚晚后退一步。碎砖硌着脚心,她没站稳,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牌位上的字,又抬头看黑猫。猫的琥珀色眼睛在暗处沉沉的,一动不动。“开坛?”晚晚问。她不懂“开坛”是什么意思。她只记得妈妈做饭时开过坛子,腌萝卜的坛子,盖子一掀,酸味扑鼻。可这两个字刻在牌位上,在土地庙里,被灰尘埋了那么久,一定不是腌萝卜的意思。
她又凑近了些。灰尘落了一回,后面的字又露出几个。她继续念,一字一顿:“代代相传,门规如下。”念完,她歪着头想了想。“代代?”她回头看黑猫。猫蹲在供桌上,尾巴垂下来,尾尖弯着。“代代?还有谁?”晚晚问。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撞在塌了半边的墙上,又弹回来。黑猫没有回答。它从供桌上跳下来,四条腿落地无声。然后它开始走。走三步,停下,回头看她一眼。又走三步,再停下,再回头。尾巴竖得笔直,尾尖一钩一钩的,像在招手。
晚晚跟上去。她怀里还抱着那两截拼好的牌位,木头贴着她的胸口,贴着罗盘。罗盘又开始烫了。先是温温的,像贴在皮肤上的暖手炉。然后越来越热,热得她胸口发紧。她伸手摸了摸罗盘。“林”字烫着指尖。她缩回手,又摸了一下。那热度里有什么东西,像一颗心跳。很慢,很沉,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晚晚小声问:“你要我留下?”
罗盘没有回答。可“林”字忽然亮了一下。很暗的红,像深夜里将灭未灭的炭火被吹了一口气。晚晚低头看着那一点微光。她想起梦里山顶上的风,想起风里那些哭声,想起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喊“求老祖改一城之运”。她什么都不懂。可她认得这颗心跳。像认得回家的路。
庙外天色暗下来了。光柱一寸一寸短下去,灰尘从灰白变成暗黄。晚晚抬头,从塌了的屋顶望出去,天边还剩一抹青灰,像褪了色的旧布。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却比先前更哑了:“晚晚……回家!”
晚晚转过头,冲着门的方向应了一声:“等一下!”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等一下”三个字咬得很清楚。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妈妈又拍门,这回拍得更急,门板上的灰簌簌往下落:“晚晚!天黑了!你跟妈妈回去!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晚晚没听完。她的目光被牌位吸过去了。那两截拼好的牌位搁在供桌边缘——她刚才跟着黑猫走的时候顺手放下了。现在,那块牌位自己转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被风吹的。可庙里没有风。塌了的屋顶漏下来的只有光,没有风。牌位慢慢转过来,背面朝上。背面那层黑灰壳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两个小字,比蚂蚁脚还细。晚晚认出来一个——“若”。另一个太模糊,她看不清。
她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牌位,黑猫忽然从侧面窜出来。肉垫无声地落在供桌上,一只爪子稳稳按在牌位背面。毛茸茸的爪,指甲收着,压在“若”字上。它看着她,眼睛沉沉的,像一口深井,井底有石头沉下去。晚晚缩回手。她看着猫爪下的牌位,看着那角露出来的小字。她问:“为什么不能看?”
黑猫没有叫。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扫过供桌上的灰,扫出一道弯弯的痕。庙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带着哭腔,声音劈了:“林晚晚——!”
门板被猛地撞了一下。斜挂的门板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又撞了一下。然后妈妈从门缝里挤进来,半边身子先探进来,围裙挂在门框的钉子上,扯开一道口子。她踉跄着跨过门槛,碎砖绊了她一下,膝盖磕在门槛石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她没管。她爬起来就往里冲,一把抓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把晚晚往怀里拽,往门外拖。
“跟妈妈回去!”
晚晚被她拽得踉跄。脚底在碎砖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回过头。供桌上,黑猫还蹲在那里,爪子按着牌位。它没有追。它只是看着她,尾巴垂下来,尾尖弯了一个小小的钩。牌位在猫爪下又转了一下。背面那角小字露得更大了。晚晚被妈妈拖着往门外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块牌位。就在她跨出门槛的一瞬间,牌位背面又露出两个字。这回她看清了。两个字并排刻着,笔画细细的,像两条小蛇。
“罗盘。”
晚晚的脚已经踏出了门槛。妈妈的手把她拽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她胳膊上的肉里。晚晚回过头。庙里越来越暗。黑猫挡在牌位前面。它的身体蜷起来,尾巴圈住牌位,像一圈黑色的屏障。晚晚最后看见的,是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然后门板在身后合上了。
妈妈抱着她,蹲在庙门外。碎砖地上,妈妈的膝盖还在流血,暗红的一小片,把睡裤染了。晚晚被搂在怀里,脸贴着妈妈的脖子。妈妈的脖子全是汗,咸咸的,热热的。晚晚听见妈妈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晚晚小声说:“牌位上有我的名字。”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还有罗盘。”晚晚说。
妈妈把她搂得更紧了。紧得晚晚喘不过气。庙里面,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像什么东西合上了。像木盒盖扣上,像一本书合拢,像一双眼睛闭上。晚晚把脸埋在妈妈脖子里。她胸口的罗盘安安静静。不烫了。像一只终于被关回笼子里的鸟。可她知道,那扇门后面,黑猫还蹲在牌位前。牌位背面,还有字没露出来。那些字被灰尘盖着,被猫爪按着,被门板挡着。可它们在那里。在暗处,在木头里,在灰下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