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门板自己往里一荡，撞在墙上，“砰”地一声，震落门框上一缕灰。晚晚站在门槛外，罗盘在胸口烫得她心口发紧。她抬起头，看见面馆里光线昏暗，几张旧方桌靠墙摆着，桌上搁着酱油壶和筷子筒。最里面是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边搁着油壶、盐罐和一把湿抹布。灶台的火正旺，蓝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忽然“呼”地一下，火苗倒卷回来，像被什么东西从灶膛里猛吹了一口气，直往灶台外面扑。火舌舔到了灶台边的塑料油壶，油壶外壳开始发软，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老赵背对着门，正弯腰在案板前揉面。他听见门响，还没来得及回头，晚晚的声音已经穿过面馆：“赵叔，关火！”
她的声音不大，软软的，可“关火”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老赵的手一抖，面团从手里滑出去，滚到案板边缘。他扭头，看见灶台上倒卷的火苗，脸色刷地白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拧住煤气阀门，又抓起湿抹布去捂灶台边缘。火苗“噗”地缩回去，灭了。煤气阀门关死的瞬间，灶台底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叹了一口长气。
老赵扶着灶台，两条腿直发软。他是个胖子，此刻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手背上。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了煤气味，很浓，从灶台下面丝丝缕缕地冒出来。他后怕得声音都在抖：“晚晚……你咋知道？”
晚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罗盘。铜面贴着睡衣，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一只被捂暖的鸡蛋。指针安安静静指着巷子深处，不再乱跳。她说：“它说的。火要关。”
老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旧罗盘。他认得。林若云家太奶奶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晚晚已经转身了。黑猫在巷子里等她，尾巴竖得笔直，往巷子更深处走。晚晚跟上去。老赵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喊：“晚晚，你妈呢？你一个人——”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黑猫的尾巴尖在拐角闪了一下。老赵站在门口，闻着面馆里残留的煤气味，手还在抖。他低头看见灶台边的油壶，塑料壳已经被烤得变了形。再晚几秒，就是另一回事了。
黑猫走得很快。第三条巷子比前两条更长，更深。两边墙上的窗户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有的窗户用纸糊着，有的钉着木板，纸和木板都发了黑。地上铺着碎砖，砖缝里长着枯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像很久没有人来。罗盘的指针一路往巷子尽头偏，稳稳的，不急不躁。晚晚的小腿走得发酸，脚心被碎砖硌得疼。她没有停。黑猫也没有停。
巷子到了尽头。
尽头处有一座小庙。说是庙，其实只剩一间矮矮的砖房，屋顶塌了半边，露出灰蒙蒙的天。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木头朽烂，漆皮剥落，上面的字只剩最后两个——“土地”。前面的字全没了，只剩隐隐约约的笔画痕，像被谁用刀子刮过。庙门半塌，一扇门板斜挂在门框上，另一扇倒在地上，碎成三截。门槛石磨得光滑，中间凹陷下去，像被无数双脚踩过，又被很多年的雨水泡过。
黑猫停下来。它坐在庙门前，抬头看匾额。晚晚也停下来。她看着那两个字——“土地”。她认识，妈妈教过。她说：“到了。”
声音很轻，散在空气里。黑猫站起来，跳上台阶。台阶只剩两级，第三级塌了，碎砖堆在门槛边。黑猫站在门槛上，回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像两粒埋在灰里的炭。它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去看庙里。尾巴轻轻一扫，扫过门槛上的灰，扫出一道细细的痕。
庙里很暗。光从塌了的屋顶漏下来，照出几根歪斜的梁柱和一张断了腿的供桌。供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厚厚的灰。供桌后面的墙根下，搁着几块木牌位。牌位歪歪倒倒，有的裂了缝，有的被虫蛀了洞。上面刻的字模糊不清，被灰填满了。晚晚站在门槛外，脚还没迈进去。罗盘忽然剧烈转动。指针像发了疯，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她胸口发紧，胃里翻涌。她扶住门框，手指按在朽木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庙里传来一声闷响。一块牌位从墙根倒下来，砸在供桌腿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牌位断成两截，灰扑起来，在漏下的光柱里翻涌。晚晚的脚顿住了。她盯着那块断牌位，牌位上刻的字露出来一半，像是一个“林”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踩着碎砖，越来越近。然后是妈妈的喊声，从巷口那头劈过来，嘶哑的，带着哭腔：“晚晚——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晚晚回过头。巷子里，妈妈正朝这边跑。她光着一只脚，头发全散了，围裙歪到一边。她跑得很快，可巷子太长，碎砖太多，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又跑。她离晚晚还有十几步远。晚晚看着她。妈妈的脸在灰光里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重复那句话：“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晚晚，回来……”
晚晚没有回去。她转过头。黑猫已经进了庙，爪子踩在碎砖上，无声无息。晚晚伸出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还留着巷子里的泥。她按在斜挂的门板上，轻轻一推。门板“吱呀”一声，往里退去。庙门无风自开。一股灰尘从庙里扑出来，干燥的、呛人的、混着陈年香灰味的灰尘。灰尘扑了她一脸，钻进鼻子，钻进眼睛。她没有揉。她眯着眼，看见灰雾后面，供桌、牌位、塌了的屋顶，和黑猫那条竖得笔直的尾巴。
牌位落地的声音又响了一下。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庙的最深处，用手指关节叩了一下木板。晚晚跨过门槛。门槛石冰凉，硌着她光着的脚心。她走进去了。黑猫在前面等她。妈妈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指尖几乎碰到了她的肩膀。可就在那一瞬间，那扇斜挂的门板忽然弹回来，合上了。门板撞在门框上，灰尘簌簌落下。妈妈的手拍在门板上，拍出一个灰印子。
“晚晚——！”
门里面很安静。过了很久，传来晚晚小小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妈妈，它在叫我。”
妈妈瘫坐在门槛外。碎砖硌着她的膝盖，她没有动。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暗光。然后她听见了。庙里面，罗盘的指针“嗒”地响了一声。很轻，很脆，像有人从里面拨了一下门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