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突然停住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生着青苔，湿漉漉地泛着暗绿。晾衣绳上挂着谁家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喘气的肺。黑猫就在那被单底下停住，前爪并拢，尾巴尖轻轻一扫。它回头，盯着晚晚。
晚晚也停住了。她站在离猫三步远的地方，胸口的罗盘还在轻轻晃。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沉，不像猫的眼睛。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东西在看她。晚晚被它看得后背发麻，像有蚂蚁在爬。就在这时候，脖子上的罗盘猛地一转。铜面贴着睡衣，那股凉意忽然变成一股力，带着指针“嗒”地一响，狠狠指向巷子深处。罗盘的边缘压着她锁骨，硌得慌。
晚晚没动。她盯着黑猫，慢慢蹲下来。膝盖压着湿砖地，旧睡裤洇开两小片深色。她蹲得矮矮的，和猫平视。猫的胡须动了动。晚晚小声问：“你认识太奶奶？”
黑猫没有叫。它只是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弯了一个小小的钩。它往前走了三步，停下，回头看她一眼。又走了三步，再停下，回头看她。它的爪子踩在湿地上，几乎不出声，像踩在灰上。晚晚站起来，跟上去。
身后忽然炸开妈妈的喊声：“晚晚！回来！”
晚晚回过头。巷口那头，妈妈正被张婶拉住胳膊。张婶穿着碎花睡裤，头发夹着塑料卷，嘴里还在说什么“你家晚晚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妈妈的胳膊从张婶手里挣出来，又追了两步，被地上那只掉落的拖鞋绊了一下，单脚跳着站稳。她的脸在灰光里白得发青，嘴张着，声音已经哑了：“晚晚——你回来——”
晚晚看着她。妈妈离她只有十几步远。可那十几步中间，隔着一只黑猫，隔着一只发烫的罗盘，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晚晚说：“它不等人的。”
声音不大，软软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荡开一圈安静的波纹。妈妈愣在那里。张婶又拉住她，这回用了力。妈妈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看见晚晚转过身，跟着黑猫拐进了窄巷。她看见晚晚睡裤上沾了湿泥，看见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拖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响。
黑猫拐进第一条巷子。这条巷比外面那条更窄，两边墙几乎要碰在一起，头顶只剩一道细细的天光。墙上开着几扇小窗，有的钉着塑料布，有的糊着报纸。地上有积水，水里泡着菜叶和烟头。晚晚踩过去，脚心冰凉。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指针始终指着巷子深处，一颤一颤，像在数着什么。黑猫走得很快，尾巴在拐弯处一闪。晚晚小跑着跟。
忽然，一声狗叫撕开巷子的安静。老李家的黄狗拴在门口，绳子绷得笔直，冲着村西头的方向狂叫。那狗叫得很凶，龇着牙，嘴角挂着白沫，四只爪子刨着地。晚晚停住脚。罗盘的指针猛跳了一下，从深处指向村西头，又跳回来。像被两根线拽着，不知道该听谁的。晚晚低头看罗盘，又抬头看狗。狗的叫声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想起梦里山下的哭声。那种闷闷的、压在胸口的感觉又来了。
她说：“李爷爷家的狗，怕井。”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老李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李爷爷探出半个脑袋，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看狗，又看了看晚晚，嘴巴张了张。晚晚已经转身了。黑猫在巷子深处回头叫了一声。那声叫又短又尖，不像猫叫，倒像敲了一下小铜铃。晚晚跟上去。身后，李爷爷还在门口站着，嘴里嘟囔：“这丫头……怎么知道那口井……”
黑猫拐进第二条巷子。这条巷子宽一些，有人蹲在门口生煤炉，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晚晚穿过烟雾，听见一个女人在哭。王婶蹲在自家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堆杂物——塑料袋、旧报纸、破布头。她一边翻一边拍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的戒指……我婆婆留给我的……”
晚晚走过去。罗盘在她胸口轻轻一转，指针没有指王婶，却指向她身后半开的门。门里有一口米缸，缸盖歪着，里面是半缸陈米。晚晚伸手，指了指米缸。她的手指很短，指尖圆圆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昨晚玩泥巴的泥。
王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晚晚没说话。王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瞬，爬起来冲进屋里。米缸边一阵翻动。然后是一声惊喜的叫：“找到了！在缸缝里！我的天——”
王婶攥着戒指跑出来，手上还沾着米粒。她一把抓住晚晚的胳膊：“晚晚，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
晚晚已经从她手里滑出去了。她跟着黑猫，拐过巷口。王婶在后面喊：“晚晚！你妈呢？你怎么一个人——”声音被巷子拐角吞掉。
黑猫停在第三条巷子口。这条巷子和前面都不一样。巷口有一家面馆，招牌挂在门楣上，木头做的，漆都掉了，写着“陈记面馆”。没有风。可那招牌自己晃了一下。先是轻轻一摆，然后猛地一荡，铁钩子刮着木头，“吱——”地一声，像有人用手推了一把。晚晚抬起头。罗盘烫得她缩手。
铜面贴着她胸口，烫得她倒吸一口气。她伸手去捂，指尖刚碰到，烫得又缩回来。那温度比上一回更烈，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铜壳里烧。她低头，看见“林”字红得发亮。像梦里山顶上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忽然被人吹了一口气。黑猫坐在巷口，尾巴圈住前爪，眼睛盯着面馆的门。面馆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光里有什么在动。晚晚把烫红的手指尖含进嘴里。罗盘在她胸口跳得越来越快。
面馆招牌又晃了一下。这一回，她看清了。招牌晃的时候，罗盘的指针也跟着晃。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像两个人在对暗号。黑猫站起来，尾巴尖轻轻一扫，扫过晚晚的脚踝。它往面馆门口走了一步。晚晚跟在它身后。她的小拖鞋在身后留下最后一枚湿印子。
巷口的风忽然停了。面馆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老很老的咳嗽，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晚晚站在面馆门口，门缝里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听见自己说：“太奶奶？”
罗盘没有回答。可门缝里那道光，忽然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