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读白牌角既然已落到手里,再守外头死缝,便不是最狠的一步了。
真正要命的是,趁后井那边乱着,把门后更深一点的话偷出来。
沈砚舟前头几次靠旧页槽、送页槽、灯后薄缝,早练出一点听暗格的本事。
并验房后井这边的旧砖壁虽然厚,可净灰槽和后井窄门之间,本就得有一条给壳巾、鞋底壳、旧内衬来回递换的小暗格。
否则所有东西都走明手,门后那只手再快也来不及。
“墙里有空。”他贴在死缝外砖壁上,忽然道。
秦墨娘也伸手按了按,点头。
“两层砖,中间夹空。一尺上下,够塞片,够递包,不够过人。”
这就够了。
人过不去,声却能漏。
沈砚舟顺着砖缝一点点往下摸,最后在井沿偏西那面墙的下三块砖里,摸到一道极细极细的活缝。
外头抹过灰,乍看和旁边没差。
可手指一顶,里头竟轻轻回了一丝。
“暗格口。”
顾瘸签眼睛都亮了。
“能开?”
“不能硬开。”沈砚舟道,“只能借它漏声。”
他把耳侧贴上去,先是什么都听不见。
片刻后,里头终于传来一阵布料摩挲和压低的呼吸。
那张旧熟脸显然还卡在进退两难的一寸上。
门后那只手则比方才更急,却又不敢把急全露出来。
先听见的是一句:
“把左边再抬半分,别让它塌。”
随后是一声闷闷的、像从壳巾后头挤出来的回话:
“再抬就不像了。”
沈砚舟整个人一僵。
这声音不高,还被压得发闷。
可里头那股勉力压住的书卷干气、长年少见日头的人才有的轻哑,却一下从暗格缝里钻了出来。
这不是码头人。
也不像常年跑腿小工。
更像那种久站旧录房、久闻干墨边、平时说话总压着嗓子的人。
更要命的是,他说的不是“再抬就难受”。
是“再抬就不像了”。
不像什么?
当然是不像门后那只熟眼平时看惯的那个人。
沈砚舟一只手不由自主按紧了墙。
门后那只手也跟着压低声音:
“不像也得过。后照没响,只能先照原位走。”
原位。
这两个字比前头所有线索都更沉。
那张脸真正怕的,不是被认名。
而是被叫回原位。
因为只要“原位”两个字一出来,它此前借读白牌、午照前后两层假熟脚、净灰槽断味换壳,全都说明了一件事:
它本来就在某个位置上活着。
今天只是被硬从原位上抽出来,扮别人,过别门,走别人的熟脚。
陆照微也贴近听缝,听到“原位”两字时,眼里寒光一闪。
她终于明白,这局不是临时遮脸,而是从原位上借出一小段时辰、一张旧熟脸、一层借读白牌脚,再去补另一处更怕被看穿的空。
闻照庭听完,喉头都发干。
“原位会不会就是抄录房?”
“未必。”陆照微道,“但一定是个一旦空久,便会被旁人察觉的位置。”
这时,暗格那头又传来那张旧熟脸极低的一句:
“我回去若赶不上,会先问页。”
问页。
闻照庭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几乎立刻道:
“它原位碰页。”
秦墨娘也点头。
“而且不是扫页,是能被‘先问页’的那种位。要么碰抄页,要么碰调页,要么碰验页。”
沈砚舟心口越压越重。
借读白牌、旧号衣里衬、淡墨边味、问页。
所有碎线一拼,已足够把那张脸白天那层身份圈进一类极小的范围里。
它多半就站在某个和页、录、抄写、调位有关的屋里。
平时露脸不多,但到点便会有人先问它经手那页、那条、那一位。
所以它最怕的不是今日在并验房被认出名字。
而是回原位时,被人发现这口页先空了,顺序乱了。
顾瘸签也终于沉住气,没插科打诨,只低声道:
“这就是一只真正值钱的熟手。”
门后那只手显然也知道它值钱。
下一句比先前更狠:
“过了这回,你今晚就不必再回。”
那张旧熟脸一下沉默了。
短短几息静得令人心里发凉。
这句“今晚就不必再回”不是替它遮一时,而是要它一旦顺进暮册,就从原位上彻底消失。
这不只是借,更像抽:把原位上的人抽出来,塞去另一处,叫旧页自己去吃那个空。
“那第一页,会先空。”
第一页。
闻照庭和沈砚舟几乎同时对视一眼。
第一页,不一定真是簿子第一页。
在许多旧录房、旧抄房、点名板边,第一页往往指当值先开、先被问、先被看见的那一页。
它原位上的活不是后手杂页,是先页。
先页一空,别人第一眼就会起疑。
这便彻底解释了它为何今日要这样急、这样险、这样被层层抬着过门。
它被借出来的这段时口,原本就不该太长。
只要暮册能接住,它今晚甚至不必回原位。
可若暮册接不住,第一页便会先空,后头那间屋便会先炸。
陆照微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能让它顺进去。”
这不是为了当场抓一个替身。
而是因为只要它一旦顺进暮册,原位与并验房深处之间那条最值钱的黑路,便会再次被抹平。
可若把它卡死在这里,两边都会出问题。
原位会先空。
暮册也接不到。
那幕后真正摆盘的人,才会被逼着自己出来补更大的洞。
暗格那头,门后的人显然也听出外头压钟那缕白意还没退,终于语气一狠:
“不回原位,也得先过门。认名不要紧,别让他们把你叫回去。”
沈砚舟离开暗格时,手心已出了一层汗。
指缝里还沾着冷冷墙灰。
他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在暗格边那道冷缝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要把门后那口发颤的“回去”也一并按进手里。
他没在廊下久停,只把“回去”两个字先死死记住。
出了暗格,他抬手在袖口上擦掉墙灰,转头就去找陆照微。
这一回不能再只守听。
既然门后最怕的是被人叫回原位,那他们就去碰原位那一口。
门仍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