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三天没去河边。
不是不想去。是怕。怕他去了，福海会拉着他的手说"爹，今天下去吧"，然后他就得做那个决定。他还没写完书，还没想好怎么跟龙宫交代，还没准备好面对水底那个可能已经不是阿沅的阿沅。
所以他躲。像所有懦弱的男人一样，用忙碌当借口。白天帮邻居修犁头，下午去镇上买灯油，晚上坐在灯下写书，一笔一画，慢得像在磨时间。
但第四天，福海没从私塾回来。
马骥放下笔就往外跑。私塾在村东头老祠堂里，先生姓周，六十多岁，一辈子没娶，拿学生当孩子养。马骥跑到祠堂门口，周先生正坐在门槛上抽水烟，一脸淡定。
"福海呢？"
"早走了。申时就走了。我还纳闷呢，今天没到散学时候。"
"往哪个方向？"
周先生拿烟袋杆指了指西边。西边是河。
马骥没再问，转身就跑。秋天的田埂干硬，他踩得尘土飞扬。跑到老鳖湾那块青石旁边，人不在。书包不在。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沿着河堤往下游跑。膝盖撞在石头上磕破了皮，他没感觉。跑到下游那座石板桥，看见福海的书包搁在桥栏上，书包口敞着，《千字文》掉出来半本，被风吹得哗哗翻页。
马骥扶着桥栏喘气。他往桥下看——
水。
还是蓝的。比上次更蓝。三丈深的地方那团光比上次亮，一明一灭的节奏也快了，像心跳加速。
"福海！"
他喊了一声。声音撞在河面上弹回来，带着回音。没有应答。
马骥蹲下来，往水里看。蓝得发亮的水底，石头缝里的水草在剧烈摆动，不是被涌动推着了，是像被什么东西搅动——很大的东西，从深处往上走。
他的手开始抖。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福海。是一团影子，巨大的，模糊的，从三丈深处缓缓升上来。影子边缘有光，蓝白色的光，像阿沅信纸上那种虹光，但浓了十倍。影子没有形状，或者说形状在变——一会儿像一条鱼，一会儿像一棵树，一会儿像一个人张开手臂。
马骥往后缩了一下。他攥紧左手，鳞没烫。没跳。安安静静的。
影子升到水面以下三尺的地方停住了。光从水里透出来，把马骥的脸照成蓝色。他眯着眼往里看——
那不是阿沅。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阿沅。没有水色衣裳，没有半湿的头发，没有那张他写了一百遍的脸。那是一团光，人形的光，轮廓模糊但能辨认出头、肩膀、手臂。光在微微颤动，像火焰被风吹，又像水面的倒影被雨打。
"福海！"他又喊了一声。
水底下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影子来的，是从更深处——
"爹。"
马骥趴在桥栏上，半个身子探出去。
"福海！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
声音从影子里面传出来。马骥定睛看——光团的内部，有一个更小的、更实的影子。孩子的轮廓。蜷着。抱着膝盖。
"你出来！"马骥的声音劈了。
"我出不来。"
"为什么！"
"水不让我走。"
马骥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老鲛婆的话——蜃精混血，天生没有固定形态。福海继承了一半。他下水的时候是人形，但水里的东西会认亲。水会拉他，像认回了自家骨血。
"你——你能呼吸吗？"
沉默了几秒。
"能。水里能呼吸。"
"你下去多久了？"
"不知道。很久了。"
马骥算了一下。申时到现在，至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在水底。七岁的孩子。他说能呼吸。
马骥的手抓着桥栏，指节发白。他看着水底那团光里蜷着的儿子，看着光团外面摆动的蓝绿水草，看着三丈深处那团呼吸一样的光源。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翻过桥栏。
"爹！别——"
福海的声音从水里传上来，带着气泡音，尾音拖长。马骥已经跳了。
水没过头顶的瞬间，他没有窒息感。和那次下井一样，水自动分开——不，不是分开，是他突然发现自己不需要呼吸了。肺里没有水，有空气。不是岸上的空气，是带着咸味和冷意的另一种空气，像海风灌进了肺里。
他睁开眼。
蓝。四面八方都是蓝。光从上方透下来，碎成无数条细线，在水里飘荡。他看见福海——孩子蜷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蓝光，嘴唇是紫色的，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
"爹，你不该下来。"
"闭嘴。"
马骥游过去。水不冷，但有一种奇怪的阻力，像在糖浆里游。他抓住福海的手腕——冰凉的，比上次更凉。孩子身上那层蓝光从手腕传过来，顺着手臂爬到马骥的皮肤上，痒。
"走。跟我上去。"
"上不去。"
"我拉你。"
马骥拽着福海往上游。水有重量，不是水的重量，是某种向下的力量，像一只手按着福海的肩膀。马骥每蹬一下腿，那力量就大一分。他咬着牙往上拉，肺里那种咸味的空气开始变少，变薄。
"爹，你放开我。"
"不放。"
"你上不去的。"
"我说不放！"
马骥的腿蹬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水面的底部？不，是桥墩。他抓着桥墩翻了个身，把福海推上去。孩子的头露出水面了。然后他自己的头也出来了。
空气灌进肺里，他咳了三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水。福海趴在桥墩上喘气，嘴唇还是紫的，但眼睛里的竖线退了，恢复正常。
马骥爬上桥面，浑身滴水，趴在石板上。福海爬上来，坐在他旁边，湿透的书包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马骥翻过身，仰面躺着看天。秋天的天很高，蓝得不真实，像河底那种蓝。
"你下去了多久？"他又问了一遍。
"两个时辰。"福海说。
"你看见什么了？"
孩子沉默了很久。
"娘。"
马骥的呼吸停了。
"她坐在石头上。不是人形。是光。但她还是娘。我认得她的声音。"
"她说什么？"
"她说——"福海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瘦了。"
马骥没听懂。
"瘦了？"
"嗯。她说她以前有三百六十片鳞，现在剩不到二十片了。她说她瘦了。"
马骥闭上眼。三百六十。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老鲛婆说过，但没说具体。三百六十片鳞，一片一片写信用掉了，现在剩不到二十。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爹别下来。她说水底冷。"
"冷？"马骥想起自己下去的时候水不冷。
"她说冷。但我不觉得冷。她说是因为我身上有她的东西，所以不冷。爹你身上也有，所以你也不冷。"
马骥摊开左手。那片鳞安安静静的，边缘的裂纹比上次又多了一丝。
"她还说——"福海的声音变得更轻，"她说她快撑不住门了。她说如果最后一片鳞也散了，门就关了。关了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门。"
"就是那扇门。井底的门。她说门在变小。"
马骥想起井。最近他确实注意到，井里的白雾比之前淡了，水面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满的，水位在降。他以为是天旱。
不是天旱。是阿沅在散，门在缩。
"福海。"
"嗯。"
"你下次不许一个人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下来，得带我。或者等我写完书。"
孩子看着他。嘴唇还是紫的，在秋天的风里发抖。
"那你要快点写。"
"我快。"
福海把书包抱紧了。里面《千字文》湿了一半，墨迹化开了，字变成一团团黑。孩子低头看着那团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娘说，书里写的都是真的。但她希望是假的。"
马骥没接话。他坐起来，拧了拧袖子上的水。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一层金光，蓝被盖住了。远处有牛叫，有炊烟，有村子里收工的人喊孩子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知道，水底下有一团光在瘦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弯腰把福海拉起来。
"走。回去换衣服。"
"爹。"
"嗯。"
"娘让我带回来一样东西。"
福海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小截珊瑚。红色的，拇指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树枝。珊瑚是温的。马骥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珊瑚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光，很淡，一闪就灭了。
"她说这个给你。说你看见这个就知道她还在。"
马骥把珊瑚攥在手心，和那片鳞放在一起。一红一蓝，隔着掌纹，各自沉默。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福海的步子比来时慢，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河水。马骥没回头。他看着前面的路，看着村口的炊烟，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金光。
他走得很稳。但左手攥得太紧了，珊瑚的棱角硌进肉里，他没松手。
那天夜里，马骥没写书。
他坐在灯下，把那截珊瑚放在桌上，对着看。珊瑚在灯下没有发光，就是一截普通的红色珊瑚，表面有细纹，摸上去温的。他拿起来凑近看——纹路里有什么东西。极细的，银白色的，嵌在珊瑚的孔隙里。他拿针挑出来一点，放在灯下看。
是粉末。发着极淡银光的粉末。
他闻了闻。没有味道。但指尖碰到粉末的瞬间，那片鳞跳了一下。
阿沅的鳞粉。
她把最后一点鳞研进了珊瑚里，让福海带回来。不是信了。信纸已经薄到透明，墨已经淡到看不见。她换了载体。
马骥把粉末倒回珊瑚孔隙里，小心翼翼地，像在收拾一个人的骨灰。
他忽然想起福海说的那句话："她说她瘦了。"
三百六十片鳞，剩不到二十。她不是瘦了。她是在消失。一片一片地，把自己拆成粉末，拆成信纸上的墨，拆成珊瑚里的光，拆成福海手指上的青，拆成龙宫脚踝的纹。
她在把自己拆给所有人。
马骥把珊瑚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他听见枕头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不是语言，是一个音节，像叹息，又像水底的气泡碎在水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阿沅，"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墙能听见，"你别瘦了。"
墙没回答。枕头底下的珊瑚温着他的后脑勺。窗外的井沉默地蹲在黑暗里，白雾散尽了，只剩一弯冷月映在水面上。
马骥闭上眼。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不是他——是一个浑身发蓝的男人，胸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全是水。水里有光在游。光游到裂口边缘，想出来，但被什么挡住了。
他醒了。天还没亮。左手攥着那片鳞，掌心全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