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露元年五月初三,洛阳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声音像一万只手在拍门。到天亮也没停,反而越下越大,护城河的水涨了三尺,南市的低洼处淹了半条街。
明崇俨的尸体,就是在天亮后被发现的。
地点是他在洛阳城南崇业坊的私宅后院。死在书房里——准确说,是书房的地砖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赤脚,头发散乱。致命伤在颈部:一刀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切口整齐,是行家手法。
头颅不见了。
发现尸体的是他的仆人老赵。老赵说,昨晚明崇俨让他去城南药铺抓药,回来时大门虚掩,进去一看——
"血流了一地,从书房门口淌到门槛外头,都干了。"
金吾卫的人到的时候,雨还在下。血迹被雨水冲得只剩一滩淡褐色的印子,像一块旧胎记。
丘神勣蹲在尸体旁边,拿手指拨了拨明崇俨的眼皮。
"死了至少四个时辰。也就是半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书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老子出关图》。桌上摊着一本医书,翻到"针灸"那一篇,旁边搁着一根银针,针尖上还沾着一点血——不是明崇俨的血,颜色太深,是别人的。
"这针不是他的。"丘神勣拿起银针,在指尖转了转,"他的针我见过,针尾刻着'崇俨'二字。这根没有。"
"那这是谁的?"
丘神勣没答。他把银针放进袖子里。
武后接到消息,是在辰时三刻。
她正在甘露殿陪高宗用早膳。高宗的风疾好了一点,能自己端碗了,但手还是抖,粥洒了一半在袍子上。武后拿帕子给他擦,擦着擦着,内侍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武后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
她继续擦。擦完,把帕子叠好放在案上。
"陛下,臣妾先去处理点事。"
高宗抬头看她。他的眼神比前阵子清亮了一些——也许是明崇俨的针灸确实有用,也许是别的原因。
"崇俨的事?"
"陛下怎么知道?"
"宫里没有秘密。"他苦笑了一下,"去吧。查清楚。他是个好人。"
武后走出甘露殿,脸上的平静像一层釉。釉下面是火。
她直接去了崇业坊。
雨停了,但地上全是泥。她的翟衣下摆拖在泥水里,一步一个深脚印。她走进明崇俨的书房,站在那滩血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丘神勣。"
"臣在。"
"查到什么了?"
丘神勣呈上一本薄册。上面记着发现尸体后的初步勘查:
"一、门窗无撬痕,凶手应是明崇俨自己开门放进来的。二、书房茶盏两只,一只喝过,一只未动——说明有客。三、茶是君山银针,明崇俨自己不喝这个,是待客用的。四、院墙外有一串脚印,从后门进来,从后门出去。脚印尺码——七寸半,步距窄,像是女子或身量矮小之人。五、头颅被带走,说明凶手不想让验尸——或者,不想让人认出这是明崇俨。"
最后一条,武后看了两遍。
"不想让人认出是明崇俨?"
"是。如果只是为了杀人灭口,没必要带走头颅。带走头颅,说明凶手怕被人确认身份——怕验出什么。"
"怕验出什么?"
"比如——死者不是明崇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武后的目光落在那根银针上。
"这根针,你认得吗?"
丘神勣犹豫了一下。
"回皇后,臣认得。这是太医署的针。太医丞秦鸣鹤的针。"
秦鸣鹤被带到崇业坊的时候,脸色比死人还白。
他跪在书房门口,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皇后娘娘,臣的针……臣的针确实少了一根。前日盘点的时候发现的。臣以为……以为是不小心丢了……"
"什么时候少的?"
"前日……不,大前日。臣记不清了。"
"针上为什么有血?"
"臣……臣前日给一个宫女扎针,治头痛。针尖沾了血,还没来得及擦,就——"
"哪个宫女?"
"浣衣局的……姓周,叫周十三。"
武后看了丘神勣一眼。
"查。"
周十三被带到的时候,不是从浣衣局带出来的——是从牢里。她三天前因为偷衣服被抓,关在洛阳县狱。
丘神勣去牢里提人,发现周十三已经死了。死在牢房角落里,嘴里塞着一块布,脖子上有勒痕。
"勒死的。"验尸仵作说,"死了至少两天了。也就是五月初一死的。"
五月初一。明崇俨是五月初三死的。
"一个浣衣局的宫女,偷了件衣服,值得杀人灭口?"丘神勣看着武后。
武后没说话。她站在牢房里,看着周十三的尸体。尸体瘦小,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不是因为她偷衣服。"武后说,"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进了不该进的门。"
沈令仪在密档里写:
调露元年五月初三,明崇俨被杀于私宅。皇后亲往勘查。金吾卫丘神勣查出:一、凶手为明崇俨熟识,自行开门放入。二、院墙外脚印七寸半,步距窄。三、现场银针为太医丞秦鸣鹤之物,针上有血。四、宫女周十三死在狱中,灭口。五、头颅被带走,疑尸身有破绽。
吾私记:此事疑点甚多,逐一推之——
疑点一:明崇俨是武后心腹,谁敢杀他?杀了他等于打武后的脸。除非——杀他的人不怕武后。或者,杀他的人就是武后。
疑点二:脚印七寸半。女子之足。宫中女子谁能半夜出入崇业坊?春桃已死。沈令仪不会杀人。那还有谁?——北门学士里有女子吗?没有。那只能是宫外之人,或……假扮男子之人。
疑点三:带走头颅。为什么?如果明崇俨没死呢?如果死的是别人,明崇俨拿着那颗头跑了呢?
疑点四:秦鸣鹤的针。秦鸣鹤是太医丞,也是太子弘死前最后接触的人。他与明崇俨有无交集?查——两人确实有过交集。上元二年,明崇俨曾让秦鸣鹤配过一种药,叫"安神散"。配方秦鸣鹤不肯说。后来明崇俨死了,配方也跟着没了。
疑点五:周十三。一个浣衣局的宫女,怎么会出现在明崇俨宅附近?除非有人带她去的。谁带她去的?——明崇俨自己?还是别人?
吾想了三天,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明崇俨不是被太子贤杀的。
他是被皇后杀的。
或者说——是皇后让他"死"的。
为什么?因为皇后需要一个死人。一个死去的明崇俨,可以做三件事:一、给太子贤安一个"杀母后术士"的罪名。二、让满朝文武看到,反对皇后的人没有好下场。三、最重要的是——测试太子贤的反应。如果贤慌了、逃了、反抗了,那就证明他心里有鬼,废他名正言顺。
但贤没有反抗。贤什么都没做。
所以皇后要制造证据。甲胄、黑衣、刘讷言的供词——全是后来补的。
那颗被带走的人头,也许根本不是明崇俨的。也许明崇俨还活着,在某个皇后安排的暗处。也许他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脸,从此消失。
也许他根本就是皇后的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需要"死"一次的棋子。
吾不敢再想。但吾把这件事记下来,藏在密档第三卷夹层里。若吾日后暴毙,后人翻到此页,便知——明崇俨之死,不是谋杀,是献祭。
献祭给权力。
献祭给那个坐在紫宸殿上、面无表情的女人。
武后回到紫宸殿,已经是深夜。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丘神勣的勘查册、秦鸣鹤的供词、周十三的验尸格目。她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绢上写了一行字:
"明崇俨暴病身亡,追赠侍中,厚葬。"
暴病身亡。
不是被杀。不是谋杀。是暴病。
丘神勣站在下面,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你有什么要说的?"
"臣没有。"
"你信吗?"
丘神勣沉默了很久。
"臣只信皇后说的话。"
武后笑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崇俨暴病身亡。全城搜捕凶手——但搜不到。因为根本没有凶手。"
"是。"
"不过——"她放下笔,看着丘神勣,"东宫那边,你继续盯着。李贤注《后汉书》的事,还没完。"
"臣明白。"
丘神勣退出去。
武后一个人坐在案前。烛火跳了一下,映着她半边脸。
她拿起那根银针——丘神勣给她的那根。针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她把针放在烛火上烧。
银针烧红了,弯了,最后熔成一滴银珠,滴在案面上,凝固。
像一滴眼泪。
第二天,诏书颁下:
"侍中明崇俨,忠勤王室,夙夜在公。忽染暴疾,遽尔薨逝。朕甚悼之。追赠侍中,赐东园秘器,丧事所须,并宜官给。"
满朝文武都来吊唁。灵堂设在崇业坊,棺材是上好的楠木,里面装的是——没人知道。据说有人听见棺材里有水声。也有人说,下葬那天,棺材轻得不像装了人。
李贤没有来吊唁。
他称病。
武后知道他不会来。她就是要他不来。不来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罪。
一切都在她的棋局里。
明崇俨下葬后第七天,武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明崇俨站在她面前,还是那身青色道袍,手里摇着羽扇。
"皇后,臣走了。"
"去哪?"
"该去的地方。"
"你还活着?"
明崇俨笑了。他的脸在梦里变得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
"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在您这里,都是一样的。"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
"皇后,您赢了。但您赢的每一局,都把自己输进去了。"
武后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洛阳城的更鼓刚敲过三声。
她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