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五月,太子弘的丧期还没过完,东宫已经换了人。
李贤搬进东宫那天,没有仪仗,没有鼓乐。他穿着一身素服,骑一匹青骢马,从沛王府慢慢走到东宫门前。马走得比人还慢,像也知道这身素服不是为哥哥守的丧——是为自己穿的。
他今年二十二岁,排行第二。弘死了,他成了嫡次子,顺位太子。但"顺位"两个字,在武后面前从来不是铁律。她能立你,就能废你。李贤比谁都清楚。
东宫的书房比沛王府大了一倍,案上堆着兄长留下的东西——没批完的奏疏、读了一半的《孝经》、一匣子磨秃的毛笔。李贤翻了翻,没动,让人原样收进柜里。
"殿下,"他的侍读张大安走进来,"皇后遣人来,送了些书。"
送来的不是寻常书。是一车——整整一车。李贤一本一本翻,越翻眉头越紧。
《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全是史书。而且全是带批注的本子——批注的笔迹他认得,是母亲的。
她在每一本里都标了同一类段落:皇后干政的、太后临朝的、外戚专权的。每一段旁边都有朱笔写的评语。有的短,两个字:"可鉴"。有的长,半页纸,引经据典,论证"母后辅政乃社稷之幸"。
李贤合上一本《后汉书》,手指按在封面上,按得发白。
"张大安。"
"臣在。"
"去书坊,帮我买一套干净的《后汉书》。不要批注本。要白文本。"
李贤注《后汉书》,是从六月开始的。
他选这本书,不是偶然。《后汉书》里有太多太后——邓太后、阎太后、梁太后、窦太后。她们有的贤明,有的狠毒,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就再也不肯下来。
李贤的注,表面上是在校勘文字、补正讹误。他找了十几个学士帮他——张大安、刘讷言、格希玄、许叔牙。这些人都是寒门出身,学问好,没背景,对东宫忠心。
但注着注着,味道变了。
《后汉书·皇后纪》里有一段,写汉和帝的阴皇后被废,邓贵妃上位。李贤的注写道:
"后之废,非以其罪也。贵妃阴构,帝惑于枕席之言,遂成冤狱。悲夫。"
张大安看了,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这句……是不是太直了?"
"直什么?我注的是阴皇后,又不是——"
他没说完。但张大安听懂了。阴贵妃→武昭仪。阴皇后被废→王皇后被废。这不是注史,这是借古讽今。
李贤没删。他继续注。
《后汉书·窦融列传》里写窦宪兄弟专权,李贤注:
"外戚之祸,始于恩宠,成于骄恣。人主若能早察,何至倾覆?然人主多溺于私爱,虽察而不能断。此千古同悲也。"
"人主多溺于私爱"——谁溺于私爱?高宗溺于武后。谁"虽察而不能断"?满朝文武都看出来了,但没人敢说。
刘讷言劝过他一次:"殿下,注史可以,但笔锋收一收。皇后耳目众多,万一——"
"万一怎样?"李贤放下笔,看着他,"注史是文人本分。难道连注史都要看人脸色?"
刘讷言不说话了。
书注到一半,明崇俨来了。
明崇俨不是普通人。他祖上是南朝的道士,自己精通方术、医术、相术,还会催眠。高宗的风疾,他能用针灸缓解几分。武后信他,信到让他自由出入后宫——这在唐代是破天荒的事。
他来东宫,说是"奉皇后命,探望太子"。
李贤接见了他。明崇俨穿一身青色道袍,手里摇着一把羽扇,笑眯眯的,像庙会上算命的术士。
"殿下注《后汉书》呢?臣听说了。殿下才学,臣一向佩服。"
"明先生过奖。"
"臣前日给陛下针灸,陛下说梦见了太子弘。陛下哭着说——'弘儿回来就好了'。"
李贤的手指微微一颤。
"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贤儿也很好。只是性子太急,不如弘儿稳。'"
"……母后也这么说?"
明崇俨笑了笑,不答。他走到案前,随手翻了翻李贤注的稿子。
"殿下这注,有意思。"
他翻到《皇后纪》那一段,看了"阴构"二字,嘴角微微一牵。
"殿下,臣也会相面。前日给殿下相了一面——"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殿下印堂发暗,眉间有煞。若不修德,恐有牢狱之灾。"
李贤冷笑。
"明先生,你相面的本事,不如你搬弄是非的本事。"
明崇俨不恼,收了扇子。
"殿下,臣是好意。皇后让臣来,也是好意。这《后汉书》——"他拍了拍稿子,"注完了,给皇后看看吧。让母后知道殿下的学问,也是孝道。"
他走了。
李贤盯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张大安,去查。查明崇俨最近都跟谁见过面。"
查出来的结果,让李贤一夜没睡。
明崇俨过去三个月,见了十二个人。其中八个是东宫的人——有洗马、有率更令、有典膳局的厨子、甚至有一个李贤的贴身侍卫。
他不是来"探望太子"的。他是来安插眼线的。
更可怕的是,明崇俨把这些人的"言行"记了一份单子,交给了武后。单子上写着:
"太子注《后汉书·皇后纪》,语多讥讽。"
"太子与张大安、刘讷言等夜论汉唐故事,言及'母后临朝'。"
"太子曾言:'若我监国,第一件事便是裁减北门学士。'"
最后这条是假的。李贤从没说过。但明崇俨写了,武后信不信另说——她会记住。
李贤把单子攥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铁青的脸。
"母后……你连自己的儿子都要监视?"
调露元年,明崇俨死了。
死得蹊跷。他在洛阳城南的宅子里,夜里被人割了头。尸体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头颅不见了。
全城搜捕,没抓到凶手。
武后震怒。她下令彻查,让金吾卫封锁四门,挨家挨户搜。查了三个月,查到一个叫高政的人——是李贤的侍卫之一。
高政招了。说他和明崇俨有私怨,酒后杀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胡扯。高政一个东宫侍卫,跟明崇俨有什么私怨?明崇俨是武后跟前第一红人,杀他等于打武后的脸。高政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动机。
除非——有人让他觉得,杀了明崇俨,东宫能得利。
除非——有人暗示过他。
除非——
李贤被叫到紫宸殿的时候,武后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供词。
"弘儿死了。贤儿,你现在是太子了。母后对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贤跪着,背挺得很直。
"母后,高政的事,儿臣不知情。他是东宫侍卫不假,但杀人一事,儿臣从未指使,也从未暗示。"
武后把供词放下。
"高政说,有人给了他五十两金。"
"不是儿臣。"
"那会是谁?"
"儿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武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哥哥也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这宫里,永远有人'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李贤面前。
"贤儿,母后问你一件事。你注的《后汉书》,为什么还没写完?"
李贤的瞳孔缩了一下。
"儿臣才疏学浅,注得慢。"
"是吗?"武后从案上拿起一本薄册——是明崇俨截获的那份单子,"那'阴构'二字,注的是阴皇后,还是——"
她没说完。但李贤听懂了。
"母后若要治儿臣的罪,不必绕弯子。"
"好。"武后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深的、像井一样的笑,"那母后不绕弯子。"
她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什么?"
李贤接过来。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是刘讷言写的。写给一个叫丘神勣的人——丘神勣是武后的心腹将领,金吾卫将军。
信里写的是:"太子注史,意在讥讽。臣屡谏不从。恐他日祸及社稷,不敢不报。"
刘讷言——他最信任的侍读,出卖了他。
李贤的手在抖。
"母后,这是栽赃。"
"是吗?"武后坐下来,拿起朱笔,"那高政杀了明崇俨,也是栽赃?你注《后汉书》暗讽母后,也是栽赃?你东宫的人一个个跟母后作对,也是栽赃?"
"儿臣——"
"儿臣什么?"武后的声音忽然高了,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李贤,你哥哥到死都没跟母后顶过一句嘴。你呢?你注史、你养士、你让侍卫杀母后的术士——你比他大胆多了!"
李贤跪在地上,额头磕下去。
"儿臣冤枉。"
"冤不冤,不是你说了算。"
武后拿起朱笔,在案上的绢帛上写了一行字。
"来人——传裴炎。"
裴炎来了。
武后把绢帛递给他:"查东宫。"
两个字。裴炎接了,没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被翻了个底朝天。搜了三天,搜出两样东西:
一、甲胄五百领。藏在东宫马厩的地窖里。
二、黑衣二百件。藏在东宫库房。
甲胄是军用品,私藏甲胄超过一定数量,按唐律是谋反。
李贤说这是冤枉。甲胄是父皇赐的,黑衣是东宫卫士的冬装。但册簿上找不到记录——册簿"恰好"丢了。
永隆元年八月,诏下:
太子李贤,谋逆罪,废为庶人,幽于别所。
李贤被押出东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案上还摊着《后汉书》的注稿,朱墨未干。
他注了两年,没注完。
沈令仪在密档里写:
调露元年至永隆元年,太子贤注《后汉书》,暗含讥讽。明崇俨为武后耳目,窥东宫动静。后明崇俨被杀,贤被构陷,废为庶人。
附记一:贤注《后汉书》一事,吾初以为少年意气。后细读其注稿残本——"阴构"二字旁,原有一行小字,后被刮去。刮痕犹在,以灯照之,隐约可见:"母后非阴氏,然——"然字之后,刮尽。
附记二:明崇俨之死,凶手至今未明。高政伏诛,然头颅下落不明。丘神勣曾领兵搜城,搜到的头颅不止一颗。哪一颗是真的?无人知晓。
附记三:刘讷言降,后贬吉州。临行前吾见他一面,问他为何出卖太子。他说:"皇后让我选——保太子,还是保自己。我选了保自己。"
他说完,哭得比太子还惨。
附记四:贤被废那日,武后没有去送。她把自己关在紫宸殿里,批了一整天的奏章。批了二十七本,每一本都批得极慢,朱笔在纸上停很久才落下去。
吾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为什么不是你先死?"
不知道是说给弘听的,还是说给贤听的。
李贤被废后,流放巴州。
临行前,他写了一首诗,托人带给武后。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四摘抱蔓归。
武后收到诗,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诗烧了。
火苗舔着纸面,那些字一个个变黑、卷曲、化成灰。
"种瓜黄台下"——她是那棵瓜藤。弘是一颗瓜,摘了。贤是第二颗,也摘了。后面还有李显、李旦。再摘下去,就只剩藤了。
她烧完诗,对沈令仪说了一句话:
"他注了两年《后汉书》。他以为自己是班固,在写别人的故事。"
"但他不知道——在这座宫里,写史的人,自己也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