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四月,合璧宫。
暮春的洛阳已经热了。合璧宫在洛阳城西,倚着邙山余脉,宫墙高耸,把外面的柳絮和市声全挡在外面。宫里种了一大片樱桃树,这个时节果子刚红,一颗颗挂在枝头,像缀着珊瑚珠子。
太子李弘坐在樱桃树下,手里捧一卷《孝经》。他今年二十三岁,面容清瘦,眉目间有几分像李治——但比李治年轻时的样子多了一种温润,像一块还没被磨出棱角的玉。
"殿下,该进药了。"
太医丞秦鸣鹤端着药碗过来。碗里黑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苦得隔三步就能闻见。
李弘放下书,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秦太医,我父皇今日如何?"
秦鸣鹤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风疾又犯了。左臂不能举,口齿不清。今日早朝是裴炎裴大人代宣的。"
李弘沉默了一会儿。
"母后呢?"
"皇后在甘露殿侍疾,三日没回紫宸殿了。"
李弘站起来。他比三年前瘦了很多——其实从二十岁开始就一直在瘦。太医说是"痨症",但开的药吃了没用。后来又说是"心疾",心里的病,药石难医。
他走到廊下,望着甘露殿的方向。
"我去看看父皇。"
"殿下——"秦鸣鹤犹豫了一下,"皇后吩咐过,陛下需要静养,非至亲不得探视。"
"我是太子。"
秦鸣鹤不说话了。
甘露殿里,李治歪在龙榻上,半边身子盖着薄被。他的脸比三年前又肿了一圈,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武后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条热巾,轻轻擦他嘴角流下来的涎水。
"陛下,弘儿想来看你。"
李治的眼珠转了一下,费力地聚焦。
"弘……让他来……"
武后没动。
"陛下,你该休息。"
"让他来。"李治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像回光返照,"朕……想看看他。"
武后放下热巾,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传太子。"
李弘走进甘露殿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他看见父亲那张浮肿的脸,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儿臣参见父皇。"
他跪下去。膝盖碰到地砖,凉意从骨缝里钻上来。
李治费力地偏过头,看着儿子。
"弘儿……你瘦了。"
"儿臣无碍。太医说,静养些时日便好。"
"你……总是说无碍。"李治的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从小就这样。摔了跤说不疼,病了说不苦。你跟朕一样——嘴硬。"
他伸出左手——那只没瘫痪的手,颤巍巍地摸向李弘的脸。
"像……像你母亲年轻时候。眉眼像她。"
李弘的眼眶红了。他没让泪掉下来。
"父皇,儿臣昨日读《贞观政要》,读到魏徵谏太宗十思疏。有一句——'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儿臣想……若有一日儿臣监国,当以此自勉。"
李治的手停在他脸颊上。
"监国……"
他看向武后。
武后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
"陛下,太子说监国,是好事。储君历练,社稷之福。"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道诏书。
李治收回手。
"弘儿……你母后说得对。你该历练了。朕这身子……"他苦笑了一下,半边脸跟着歪,"朕这身子,撑不了几年了。"
李弘低下头。
"父皇万寿无疆。"
"万寿……"李治喃喃重复,像在咀嚼一颗苦果,"万寿是骗人的。太宗皇帝那么强,不也五十岁就走了?朕比他差远了。"
他闭上眼。
"弘儿,你退下吧。让朕睡一会儿。"
李弘叩首,退出去。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武后站在榻边,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李弘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他看见她的手——五指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李弘回到合璧宫,天已经擦黑了。
他让宫人退下,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卷奏疏——是雍州上报的赈灾事宜,他替父皇批阅的。批了三条,笔忽然停了。
胸口闷。
不是第一次了。从去年冬天开始,胸口就经常闷,像压了一块石头。太医说"心气不足",开了人参养荣汤,喝了没用。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樱桃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像一群鬼在跳舞。
"殿下。"
春桃站在门外。不是尚仪局的那个春桃——是合璧宫的宫女,叫秋雁。
"什么事?"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求见。"
李弘坐直了身子。
"她们……怎么来了?"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是萧淑妃生的两个女儿。萧淑妃被武后杖毙后,她们被幽禁在掖庭,二十多岁还没出嫁——按唐制,公主十五岁就要下嫁,但她们被忘了,或者说,被故意忘了。
"让她们进来。"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走进来的时候,李弘几乎认不出她们。
不是老了——是被关了太久,身上有一种发霉的气味,像旧书。义阳三十出头,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宣城小两岁,眼神呆滞,像一潭死水。
"皇兄。"义阳跪下了。她的膝盖骨磕在地砖上,声音很脆。
"起来。在自己弟弟这里,不必行此大礼。"
义阳不起来。
"皇兄,我们姐妹在掖庭关了十二年。十二年前的事,我们不敢提。但如今我们都三十多了,还关在掖庭,跟囚犯有什么区别?"
李弘沉默。
他知道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去年他就跟武后提过一次,说"两位姐姐年长未嫁,于礼不合,请母后恩准择婿"。武后当时说"容后再议"。容了半年,没下文。
"皇兄,我们不要什么金枝玉叶的待遇。只要放出去,哪怕嫁给一个小官、一个平民,我们也认了。"义阳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不想死在掖庭里。"
宣城在旁边哭,不出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李弘站起来。
"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第二天,李弘去见武后。
武后在紫宸殿后阁批奏章。案上堆了三尺高的文书,她一本一本地翻,朱笔批注,速度很快。
"母后。"
武后没抬头。
"弘儿来了。坐。"
李弘站着没坐。
"母后,儿臣昨日见了义阳和宣城两位姐姐。"
朱笔停了一下。
"嗯。"
"她们在掖庭十二年了。儿臣恳请母后,准许她们出嫁。"
武后放下笔,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李弘感觉到一股寒意——像冬天把手伸进井水里。
"弘儿,你知不知道她们是谁的女儿?"
"是儿臣的姐姐。"
"是萧氏的女儿。"
沉默。
"母后,她们没有罪。萧淑妃的事,不该牵连到她们。"
"牵连?"武后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的、像刀锋上反光一样的笑,"弘儿,你读《孝经》,读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身上流着谁的血?"
"儿臣流着父皇的血,也流着母后的血。"
"那你姐姐们流着萧氏的血。"
她站起来,绕过案子,走到李弘面前。
"弘儿,你心善。母后知道。但你要记住——这宫里,善心有时候是刀子。你给她们出嫁,她们嫁出去了,生了孩子,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想起她们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会不会恨?"
"儿臣可以担保——"
"你拿什么担保?"武后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拿你太子的身份担保?弘儿,你才二十三岁。你不知道人心有多深。"
她转身走回案前。
"这件事,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
李弘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母后,儿臣还有一事。"
"说。"
"儿臣想请监国。父皇病重,朝中事务繁多。儿臣愿替父皇分忧。"
武后没转身。
"你身子也不好。"
"儿臣无碍。太医说静养即可。"
"无碍?"武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脸上那点血色,是胭脂吧?"
李弘僵住了。
"秦鸣鹤跟我说了。你每次见朕之前,都让宫女给你上胭脂,怕朕看出来你瘦了。"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只有一下。
"弘儿,你跟朕一样。什么都自己扛。"
"但有些事,不是扛就能扛过去的。"
四月二十五日。
合璧宫的樱桃熟透了。风吹过,红果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汁水溅出来,像血。
李弘那天早上起来,觉得胸口比往常更闷。但不是不能忍——他习惯了。他让秋雁端来温水,喝了两口,开始批奏疏。
批到第三本,笔从手里掉了。
不是麻——是整条手臂突然没了知觉。像有人拿一根针扎进他的脊椎,然后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试着站起来,没站住,滑到地上。
秋雁听见响声冲进来,看见太子倒在地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来人——传太医——"
秦鸣鹤跑来的时候,李弘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翻了翻眼皮,摸了脉,又听了心口。
手停了。
"怎么样?"秋雁的声音在发抖。
秦鸣鹤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太医这种表情,沈令仪见过很多次。那是"没救了"的表情。
"去禀报皇后。"
武后到的时候,李弘还躺在地上。没人敢动他——太医没说可以动,谁也不敢碰太子的身子。
她走进来,看见儿子躺在那里,像一棵被折断的樱桃枝。
她蹲下来。
伸手摸他的脸。
还是温的。
"弘儿。"
没有回答。
她又摸了一下。这次摸的是脖子——颈动脉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停在那里,五指张开,又攥紧。
"秦鸣鹤。"
"臣在。"
"怎么回事?"
秦鸣鹤跪下了。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和义阳公主磕的一模一样。
"太子殿下……心疾突发。按脉案记载,殿下自幼心气不足,去年冬加重。今日……心血衰竭,回天乏术。"
"自幼?"
"是。永徽末年就有征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当时症状轻,未加重视。"
武后的手还按在李弘脖子上。她感觉到那块皮肤在慢慢变凉,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太阳落山了,温度一点点退。
她站起来。
"出去。"
所有人都退了。
合璧宫的书房里,只剩她和死去的儿子。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沈令仪后来在密档里写:皇后没有哭。她走到案前,拿起李弘批了一半的奏疏,看了很久。朱批是她的儿子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他这个人。
她把奏疏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樱桃树。
果子掉了一地,红得刺眼。
高宗李治听到消息的时候,从榻上翻了下来。
不是故意的——他的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翻身的时候重心偏了,整个人滚到地上。内侍去扶,他拼命用手撑着地砖往前爬。
"弘儿——弘儿——"
他爬到甘露殿门口,爬不动了。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出血来。
武后站在合璧宫通往甘露殿的廊道上,看着丈夫趴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走过去。
"陛下,回去。"
"弘儿呢?弘儿在哪?"
"在合璧宫。"
"朕要见他——"
"陛下,您见了,他也看不见了。"
李治的眼泪混着血淌下来,淌进地砖的缝隙里。
"朕的弘儿……朕的弘儿……"
他嚎啕大哭。不是皇帝的哭,是一个父亲的哭。
武后站在旁边,看着他哭。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丧礼办了七天。
太子李弘,谥号"孝敬"。追赠皇太子,葬于恭陵。高宗下诏:"朕之太子,仁孝英果,不幸早逝,痛悼何极。"
诏书是武后代笔的。高宗已经哭到写不动字了。
丧礼上,武后穿素服,披麻衣,站在灵前。百官哭,她也哭。
但沈令仪注意到一个细节——
武后流泪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袖子里那本奏疏。攥得袖口的线都绷断了。
那本奏疏后来不见了。
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沈令仪在密档里写:
上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太子弘薨于合璧宫,年二十三。太医奏"心血衰竭"。丧礼七日,帝悲恸不能起。
附记一:太子薨前一日,曾为义阳、宣城二公主求嫁。皇后不允。太子又请监国,亦不允。母子之间,似有未言之隙。
附记二:太子薨后,秦鸣鹤闭门三日,第三日出,须发皆白。问其故,不言。
附记三:吾观皇后丧子之态——哭,但不嚎;泪下,但不乱。七日丧期,每日辰时到灵前,酉时归。步数一致,跪拜次数一致。像在完成一道程序。
附记四:但有一夜,吾值夜,听见合璧宫方向有声音。不是哭,是砸东西。瓷器碎了一地。第二天清晨,地上干干净净,一片碎瓷都没有。
附记五:吾不敢多想。但吾记得,太子生时,皇后在两仪殿批奏章,太子在侧读书。母子同在一室,一个写字,一个读书,一个时辰不说一句话。但烛花爆了,皇后会抬头看太子一眼。
那一眼,是她看任何人都没有的。
弘儿死了。那一眼,也死了。
九
合璧宫的樱桃树后来被砍了。
武后下的令。
"果子太红,刺眼。"
树砍了之后,根还在土里。第二年春天,又冒出了新芽。
砍了三次,长了三次。
第四次,她没再让人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