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选人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6016字 发布时间:2026-09-19

乐义宝和大哥一行四人去的济仁堂。


李二把他送到门口就折回去了,说十五老爷吩咐过,让他巳时末再来接。乐义宝自己跨进门槛,柜台后的伙计已经认得他,笑着朝里指了指:“大爷在偏房呢。”


偏房里,乐镜宇正伏在木案前写记录。那本毛边纸册子已经写了大半本,页角卷着,沾着几滴暗褐色的药渍。他写得极快,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偶尔停下来,凑到瓶口闻一闻,又低头补上两笔。乐义宝搬了个小杌子,趴到木案边上,把那本册子慢慢翻了一遍。


大伯的字很大,一行顶三行,墨迹浓淡不一,显然蘸墨全凭手感。每页顶部潦草地写着日期,用天干地支记的,有些只写了“初八”“廿三”这种模糊的日子。记录的内容更乱,“色转黄”“气味重”“今日有霉”之类的短句夹杂着圈圈叉叉的涂改,有些地方墨疙瘩糊成一片,已经看不出当初写的是什么。温度只写了“热”“凉”“温”这种含糊的字眼,湿度更是全凭“干”“潮”两个字打天下。


乐义宝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乐镜宇。


“大伯,您这记录,太糙了。”


乐镜宇的笔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来,浓眉挑得老高,圆脸上那副惯常的笑还没完全收起来,但眼底已经多了几分认真。“糙?哪里糙了?”


“日期用天干地支,谁能记得住哪天对哪天?温度、湿度,全凭手摸鼻子闻,您今天的‘热’和昨天的‘热’,一样热吗?还有这瓶子,”他伸手指了指那排玻璃瓶,“哪只记录对应哪只瓶子,写得不清楚,过半个月自己都认不出来。这样记,养一百瓶跟养一瓶一个样,没法比,没法琢磨。”


乐镜宇放下笔,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这个四岁的小侄子。偏房光线暗,高处那扇小窗透下来的光落在乐义宝脸上,把他那副认真劲儿照得分明。乐镜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比平时短些,但更响,在偏房里撞了一遭。


“你小子,才几岁?说起话来跟坐堂的老先生似的。”他弯腰凑到乐义宝面前,圆脸上的笑收了大半,“可话糙理不糙。你说得对,这东西记不仔细,养了也白养。可大伯手里……”


他直起身,摊了摊手。


“没人。铺子里那几个伙计,搬药称药行,让他们拿笔杆子?写出来的字自己都不认得。你大伯我倒是能写,可我不能从早到晚盯着这几瓶子看。铺子还开不开?病人还瞧不瞧?”


乐义宝也犯了难。他两条短腿悬在杌子边沿,一晃一晃的,手指头在册子封皮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一个四岁的孩子,连毛笔都握不稳,更别提做记录了。大伯说的是实话,这活儿需要一个人,心细、手稳、能写会算,还得可靠,嘴巴严。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皱着眉头,各想各的。偏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石榴树上麻雀扑腾翅膀的声响。


然后,两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抬起来,越过木案,落在门口。


大哥乐元可正靠在门框上。


他是晌午前到的,比乐义宝晚了一刻钟。大伯让他进来,他没往案前凑,就靠在门边站着,听这一老一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他今天穿一件半旧的灰蓝竹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前额饱满,眉目像父亲,但下颌线条比父亲柔和些。这会儿他正低着头,用鞋尖拨弄门槛缝里长出来的一根细草,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在放空,但乐义宝知道,大哥的耳朵从来没漏过什么话。


听见笑声,大哥抬起头来。


“怎么了?”他的目光在乐义宝和大伯之间扫了个来回,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在这两个“想事情的人”之间,被同时注视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乐镜宇看着他,圆脸上那抹笑变得意味深长。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把大哥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目光像是在相牲口,骨架、腿脚、精气神,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大哥被他看得不自在,直了直身子,下意识地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大伯?”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乐镜宇没有应他,转过头来问乐义宝:“你觉得你大哥行不行?”


乐义宝也看着大哥。大哥比他高太多了,平时他仰头只能看见大哥的下巴。但此刻,从下往上看过去,大哥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肩打开,一副随时准备听吩咐的架势。他的眉毛浓而直,是乐家三个儿子里最像父亲的一道眉,压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面透出的东西,乐义宝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该叫什么。是镇定?是压着的东西?还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一直在等的感觉?


“成。”乐义宝说,点了点头,“大哥心细,手也稳,写账本写得工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大哥嘴严。”


乐镜宇哈哈大笑起来,比方才还响,震得那排瓶子里的液体都跟着微微晃动。他走到大哥面前,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大哥的身子晃了晃,但没有退。


“元可,”乐镜宇收了笑,脸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认真,反而比大笑更压人,“你也听见了。这活儿不大,但也不小。你弟弟养这些瓶子,记这些册子,从今天起归你管。每天来看一眼,该测的测,该记的记,不能马虎。你愿意干吗?”


大哥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目光从大伯脸上移到乐义宝脸上,又移回到大伯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愿意。”


“好。”乐镜宇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比方才轻了些,“回头我教你认那几样东西。简单,不难,就是要上心。”


大哥又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笑,但乐义宝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坐在他这个位置、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乐义宝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在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虎头鞋的鞋尖。大哥答应了。这就意味着大哥每天早上要去铺子,晌午前后来济仁堂,在这里待上半个时辰,然后回铺子。一天两头跑,风雨无阻。大哥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是点了头。


可他的那封信呢?


燕京大学堂的那封信,还压在枕头底下。乐义宝不知道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夜里他什么也没问出来。但此刻,看着大哥站在大伯面前、一只手不自觉地又攥了一下拳头的模样,他忽然觉得那封信变得更重了。


“大伯,”乐义宝抬起头来,声音不大,“还有一件事。”


“说。”


“光大哥一个人不够。他得跑铺子,还得来这儿,一个人拆成两半。再找个帮手吧。找个没有家累的、手脚勤快的,跟着大哥一起学。这样就算大哥有事来不了,也有人接着记。”


乐镜宇的拇指在短须上来回搓了两下,点了点头。“有道理。找谁?”


“找个孤儿。”乐义宝说,“年纪小些没关系,十一二岁就行。没牵挂,肯学,给口饭吃就死心塌地跟着。”


乐镜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地笑了。这次笑得不大,嘴角只弯了弯,但比方才那通震天响的大笑都实在。“你小子,”他弯下腰,在乐义宝脑袋上拍了一下,“比你爹会用人。成,大伯给你找一个。铺子后街那边有个半大小子,爹妈都没了,靠给人跑腿打杂混饭。人机灵,手脚也干净。回头我试试他。”


“大伯,”乐义宝又问了一句,“那个人,什么时候能来?”


乐镜宇想了想,拇指在短须上又搓了两下。“快的话十天,慢也得半月。那小子现在给一家粮行跑腿,总得让人把手里的事交代清楚。”


乐义宝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十天,半个月。就算那个小子明天就来,加上大哥从头学起、工具备齐、宅子收拾出来,前后至少也得二十来天。可青霉素霉菌的生长周期,从接种到产出粗制品,又需要多少天?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那个搜索框。这些天它一直像一口被堵住的井,但此刻,井口微微松动了一下,一股极细的信息流渗了出来。


“青霉素霉菌表面培养法生长周期:孢子萌发期,接种后1至2天。菌丝生长期,第3至5天,菌落呈白色绒状。分泌期,第6至10天,菌落由白转暗绿,青霉素开始分泌。高峰期,第10至14天,产量达到峰值。衰退期,第15天后,菌丝自溶,产量下降。总结:从接种到产量峰值,约需10至14天。在1916年条件下,温度波动大、无恒温设备,周期可能延长至18至21天,且产量极低。”


乐义宝盯着这行字,心里那笔账又加了一重。加上准备的时间,等他拿到第一批像样的粗制品,至少得一个月以后了。他睁开眼,看着木案上那排瓶子。两只勉强存活的,三只失败的。大伯养了两个月的笨功夫,只换来两瓶不中用的粗制品。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抓都抓不住。


他吸了一口气,把这些数字咽进肚子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大伯。


“大伯,您手里头,能信得过的人有几个?”


乐镜宇愣了一下,随即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铺子里的伙计,老实肯干的有三四个。加上你大哥,再加上后街那个半大小子,五个人。再多就不好找了,人多嘴杂,这东西传出去不好。”


“五个够了。”乐义宝说,“先让大哥带着那个小子学,等摸出门道了,再从铺子里挑两个人过来,分两班盯着。最后一个人专门管记录和比对。”


乐镜宇点了点头,又跟乐义宝说了几句人手安排和宅子修缮的事。两人商量定了,乐镜宇拍了拍衣摆,说:“行了,先这么着。你该回去了。”


乐义宝从杌子上跳下来。他走到偏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玻璃瓶。两只勉强存活的,在昏暗中安安静静地立着。他忽然觉得,那两只瓶子像是两粒火种,小得可怜,但还活着。


他又跟大伯说了几句细节,宅子怎么改、工具从哪来、第一批正式培养什么时候开始,前后又花了半个时辰。等他们从偏房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铺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照在济仁堂后院的青砖地上,像洒了一层碎金。


李二还在前院等着。乐义宝走过去,朝他摇了摇头:“李二叔,您先回去吧。跟家里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李二愣了一下,看了看乐义宝身后跟着出来的乐镜宇,又看了看站在院里的乐元可,明白过来,应了一声,拉着洋车出了门。


李二走后,乐镜宇一手牵着乐义宝,一手招呼大哥,出了济仁堂,拐上了大街。暮色初降,街上的铺子次第亮起了灯。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锅滋滋作响,空气里混着酱肉、烧饼和煤烟的气味。走着走着,乐镜宇忽然在一处热闹的所在前停下来。那是一间戏园子,门脸不大,但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门楣上的匾额一片通红。里面传来锣鼓声和拉长的唱腔,尖细高亢,在夜色里飘出去很远。


“进去瞧瞧?”乐镜宇回头问。


大哥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戏园子,没在楼下坐,径直上了二楼。跑堂的认得乐镜宇,躬着腰把他们引到临街的一间包房。包房不大,一张方桌,几把靠椅,窗子正对着戏台,推开半扇窗,台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桌上早摆好了茶壶茶碗和一碟瓜子、一碟蜜饯。乐镜宇在主位坐下,让乐义宝坐在自己身边,大哥坐在对面。


台上正演着一出什么戏,一个青衣甩着水袖,嗓音拔得极高,在胡琴和锣鼓的间隙里幽幽地落下来。楼下坐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有的闭着眼听,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板眼;有的嗑着瓜子,偶尔叫一声好。包房里安静许多,窗子一隔,楼下的嘈杂便退成了远远的底噪。


乐义宝坐在靠椅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他够着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他没有认真看台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耳朵里灌满了锣鼓和唱腔,心里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大哥坐在对面,身子微微前倾,看得很认真。他的眉头随着锣鼓的急缓时皱时松,像是真替台上的人物捏着一把汗。乐镜宇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跟着板眼轻轻敲着,嘴里低声哼着调子。他的侧脸在灯笼光里显得很柔和,颧骨和鼻梁的线条比平时平缓了许多,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回到了什么久远的东西里。


乐义宝没有再看台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那出戏在夜色里一寸一寸地流过去。锣鼓声、胡琴声、唱腔声,混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他在河底坐着,四周是1916年的空气,头顶是1916年的灯火,身边是两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这些东西,八十年后会消失,变成文化遗产,变成博物馆里的录音,变成偶尔有人提起但没人真去听的东西。那时候的人们会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刷着短视频,没有人会坐在硬木条凳上听一出全本的《玉堂春》。那些东西还没有消失,它们正热热闹闹地活着,在台上,在唱腔里,在那些闭着眼打拍子的老人的手指头上。可他已经看见了它们未来的命运。


戏散场时,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已经灭了一盏。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乐义宝打了个哈欠,乐镜宇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李二拉着洋车回来了,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看见三人站在戏园子门口,松了口气,把车把一放,快步走过来。


“十五老爷让我回去报平安,我刚到家说了,夫人让我赶紧回来接三少爷。”李二说着,看了乐义宝一眼,“三少爷,回家不?”


乐镜宇摆了摆手,哈哈一笑:“回什么家。饿了吧?走,老聚兴。”


他不由分说,一手牵着乐义宝,一手推着大哥的后背,把两人带离了戏园子门口。李二愣了一下,随即拉着空车跟在后头,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老聚兴的招牌在街角亮堂堂的,四盏红灯笼把金字招牌照得发亮。跑堂的伙计一见乐镜宇,立刻堆上笑迎过来,显然认得这位老主顾。乐镜宇也不看菜单,一口气点了四菜一汤:响油鳝糊、红烧划水、清炒虾仁、油焖春笋,外加一碗莼菜汤。跑堂的应声去了,不多时先端上一壶热茶和几碟小菜。


乐义宝坐在红木椅子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他捧着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和家里平日喝的高末截然不同。菜上来了,响油鳝糊盛在滚烫的铁盘里,热油还在滋滋作响,鳝丝乌亮油润,撒着细细的姜丝和葱花。乐镜宇夹了一大筷子放进乐义宝碗里:“尝尝,趁热。”


乐义宝低头吃了一口,鳝丝滑嫩,酱香浓郁,热油激出的葱姜香气在舌尖上炸开。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是来到这个世界四年里,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大哥也动了筷子,吃得不快,但每样菜都夹了两三回。乐镜宇自己倒了一杯黄酒,慢慢喝着,看着两个侄子吃,圆脸上浮着一层满意的红光。


“元可,”他放下酒杯,忽然开口,“你那个燕京大学堂的信,什么时候来的?”


大哥的筷子顿了一下。乐义宝也停下了咀嚼,抬起头来看着大哥。


大哥沉默了一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很平:“上月来的。先生给写的,说凭我的底子,明年去考,十有八九能中。”


乐镜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大哥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爹知道吗?”


“没跟他说。”


乐镜宇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鳝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嚼什么别的东西。过了半晌,他伸出手,在大哥的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吃饭。回头再说。”


大哥重新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划水,低头吃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乐义宝看见他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像是手没拿稳。


乐义宝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鳝糊扒进嘴里。酱香和葱油的味道在嘴里久久不散,但他忽然觉得,这顿饭的滋味变得复杂起来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街两边的铺子挂着纸灯笼,昏黄的光连成两条歪歪扭扭的长线。李二拉着洋车跟在后面,乐镜宇走在最前头,步子很大,背影宽厚得像一堵移动的墙。乐义宝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大伯的衣角,一手牵着大哥的手指。大哥的手有点凉,但攥得很紧。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得像这夜的底色。乐义宝走在1916年的北京城夜色里,头顶是稀疏的星子,脚下是青石板路,身边是他最亲的两个人。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很长,长得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但河底有光,细细碎碎的,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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