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脸贴着地。
手在攥着什么。空的。攥了半天才意识到什么都没有。手指僵着,维持着一个握东西的弧度——像在握枕头。不对,没枕头。手松开了。
后颈发紧。耳朵嗡嗡响。像刚从什么很吵的地方出来。但最后的记忆是暴风雪,风声。不像。
土的味道,湿的。风吹过来,耳朵先感觉到。
睁开眼。矮草,黄的,贴着地面长。一望无际的平原。身后是林子,树不算密。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灰色的盖子扣在上面。
最后的记忆是暴风雪。她们走过来。我张开手。抱住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活着。
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身上穿的还是冲锋衣和登山裤,但干了。暴风雪的水渍没了,像被烘干过。膝盖不疼了。手掌蹭破的地方愈合了,留了一层新皮。摸了摸脸。都在。体温正常,心跳正常。像体检报告。除了我不应该在这里。
又一次。
第一次是楼梯间跑着跑着穿了地面,到了那个白色的长廊。第二次推开那扇黄色的门,站在家门口。第三次——暴风雪里抱住她们,醒在这里。
每次都是失去意识,然后醒在另一个地方。
站起来环顾四周。平原,平原,平原,林子。风一直在吹,不大,不停。
手往口袋里摸,空的。手机留在车里了,笔记本没了,笔也没了。兜里什么都没有。手不知道往哪放,插兜里站着。
想了一下。本来那条山路出山之后应该有个村子。我放心不下儿子,还有侥幸心理——万一"妻女"死了,我也许能恢复正常。万一。
现在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路,没有村,没有人。
第三次了。该习惯了。
不远处有东西。离我大概十步远,地面上放着个方盒子,木色,有纹路。
走近了看,是个箱子。一尺见方,木头材质,打磨得很光滑。没有锁,没有铆钉,就是一个开口的方盒子。
里面有东西在响,很轻。哒,哒,哒,节奏不均匀。有时候停几秒,有时候连着弹好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弹来弹去。
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上次我推开了一扇门。然后在那个世界里差点对自己的儿子动手。
但我也不能蹲在这里。
手伸进去,摸到了什么。圆的,光滑,篮球皮的手感,比篮球小一点,温热的。
拿出来。
一个黄色的球,篮球纹路,明黄色。拿在手里有点弹,像实心橡胶。
世界变了。
一瞬间的事,没有过渡。面前的草——还是草,但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方块。每块草是绿色的方块,整整齐齐码在地面上。树也变了,方块摞起来的柱子,顶上顶着绿色方块。天空从灰色变成更深的灰,边缘有像素颗粒在浮动。
地面也是方块,脚底下踩的是一块棕色方块,边缘分明,锯齿状。
整个世界变成了方块,分辨率极低,像二十多年前的游戏画面。
不对,比那还糙。随便哪个小游戏都比这强。
方块的边缘在某个角度看不太直,像拼图没对齐。盯久了会好。不盯就又歪了。
手里的球还是光滑的,这个世界里唯一圆润的东西。
然后球说话了。
"你好。我是你的助手。"
声音从球里面发出来的,亮堂堂的,热情,带着点电子音但很清晰。像客服,像那种刚培训完上岗、热情还没被磨掉的客服。
盯着球看了三秒。
"……你是个球。"
"对呀。我是你的助手。"
"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你的助手呀。"
好的。对话LOOP启动了。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方块世界。"
"有没有出口?"
"外面就是这里呀。"
"那有没有水。"
"往东走有水源。我知道在哪里。"
看了看东边。方块平原,和别的方向一模一样。
"你带路。"
球从手里跳了出去,真的跳了。像弹力球一样在地上弹了两下,弹到半米高,往前滚。
"跟我来。"
跟着它走。
球比想象中有用。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一条方块组成的小溪。水在方块之间流,看起来像低分辨率的动画,但水是真的。喝了,凉的,没问题。回味有点铁锈味,像含过硬币。也许是矿物质。
球告诉我怎么采集——用手敲方块就能敲下来。对着一块泥土方块推了一下,方块碎了,变成一个缩小版的方块飘在半空。捡起来,轻,没重量。敲第二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嵌在方块边缘。抠出来看——一小截布条,红色的,湿的。像从树皮里长出来的。方块世界不该有布条。
捏了一下,扔了。继续走。
"这是你的第一个资源。"球说,语气像在发成就徽章。
"然后呢。"
"可以建造。可以合成。可以探索。"
它告诉我哪些方块能吃。一种白色的方块敲碎后能吃,味道像没味的饼干,口感像嚼泡沫。但能填肚子。
嚼着白色方块,蹲在溪边。球停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你从哪来的。"
"我在这里等你呀。"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我是你的助手。"
"你一直在等?等了多久。"
"我在这里等你——"
球停了。声音断在半句。弹了一下,不动了。像卡了一帧。它停的时候弹跳的影子没跟着停。影子还在往前滑,滑了一格,然后慢慢消失了。过了两秒,又弹了一下。
"——呀。"
LOOP。叹了口气。但刚才那个停顿不对。像它本来要说别的,被什么掐断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像素有点低。"
球没回答这个,弹了两下。"你吃完了吗。我们继续走吧。"
"走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我陪你。"
想了想。
"出口在哪。"
"外面就是这里呀。"
又是这句,像录音机卡带。
"行行行。外面就是这里。懂了。"
把球捡起来揣兜里,走了。
球在兜里说话,闷闷的。"你走东边了吗?
昨天没走过这边。"
停了。
"什么昨天。"
"你昨天往东走的。今天也往东对吗。我记着呢。"
"我今天才来这个世界。"
"……你昨天也往东走了。"
掏出球看着它。它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嘴,就是一个黄色的球。但它在"看"我。
"你记着我走的方向。"
"对呀。我是你的助手。我帮你记着。"
放回兜里,继续走。
不对劲。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挠了一下,想抓又抓不住。
方块世界的生存没那么难。有食物有水有材料。球教我敲方块、搭棚子,方块码方块,直接就不动了。
"你搭得真好。比上次好。"球说。
"什么上次。"
"比上次好呀。你上次也搭了一个。"
"我没来过这个世界。"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蹲在棚子门口看着它。
"你记得我以前的事。"
"我是你的助手。我当然记得。"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
"我什么。"
球弹了两下。停了。"你饿了。我带你去吃东西。"
它跳过了这个问题,像被设定了不能回答的客服。
但前面已经漏了两次嘴了。"昨天往东走的"和"比上次好"。它知道我来过,或者——它记得别人的事。
坐在棚子门口。方块天空没有变化,没有日夜交替,一直是灰蒙蒙的,不知道几点了。
球弹过来,在旁边安静下来,好像知道我在想事情。
想起老周。想起儿子发白的指节。他拽着门把手不肯松,手指抠在上面,力气大得不像五岁的人。张了张嘴,最后只喊了一声"爸爸"。声音小。像怕被人听见。想起老婆笑停了的脸。嘴角翘在半笑不笑的位置。以前她笑的时候会拿手肘碰我一下——"行了行了"。后来不碰了。手肘悬在半空,笑还是那个弧度。想起走廊里黄色的门。什么门都行。带我走就行。
"你在想什么?"球问。
"在想怎么出去。"
"外面就是——"
"你除了这句还会说别的吗。"
球安静了几秒。
"我在这里等你呀。"
风在方块之间穿过,发出嗡嗡的低频声。方块世界的风不带泥土味,不带草味,什么味都不带。
"你是不是我老婆派来的。"
球弹了一下。"不是呀。我是你的助手。"
想笑。没笑出来。
"你比她会说话。"
"谢谢。"
"不是夸你。"
躺下来。方块地面硬邦邦的,后脑勺搁在方块棱上,硌,疼。但至少疼是真的。
球弹过来,停在旁边。
"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走。"
"你怎么知道明天还要走。"
"你昨天也休息了。然后第二天继续走了。"
又是"昨天"。又是别人。我心里毛了一下。
太累了。不想追了。
闭上眼。
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这些东西——方块,球,"我在这里等你呀"——像是哪个不靠谱的模板拼出来的,草率,粗糙。连天空都没渲染完。
但它们在看着我。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