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坐在那里,只能看着她们。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一开始是几分钟。做饭做到一半走神了,回过神来的时候站在卧室门口看女儿。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是几个小时。再后来是半天。
有一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蹲在婴儿床旁边。手伸进去了。手指离女儿的脸很近。不到两厘米。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本来要做什么。
醒着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哪。断片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但断片的时候我一定在她们身边。一定在。
老婆说她们也去那棵树许过愿。女儿前阵子发烧,她带女儿去医院,顺便也许了个愿。她告诉我的。笑着告诉我的。我问她许的什么。她没说。还是笑。
……我早该猜到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醒了。
在走。腿在动。走廊里很黑。我不需要灯。我的身体知道往哪走。儿子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左数第二扇门。
手里攥着什么。软的。方的。枕头。
我的脑子刚醒过来,像从水底浮上来,耳朵里嗡嗡响。手在攥着枕头。脚步很轻。什么时候下床的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在往哪走。
掐了自己一把。大腿内侧。用力。指甲掐进肉里。
停了。
腿停了。手还攥着枕头。掐的地方在疼。火辣辣的。脑子在清,一点一点地清。
"爸爸。"
我抬头。儿子站在他房间门口,拉着门把手,半个身子藏在门后面。他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枕头。
"爸爸你刚才笑得好可怕。"
我笑了吗。我不知道。我的脸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低头看手。枕头,白色的,攥得变了形。
松手。枕头掉在地上。
怕了。怕的是我自己。怕我的手在做我不知道的事。怕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做了。
我蹲下来。腿软了。又是腿软。每次出事就腿软。我想说话。嗓子发紧。和在那棵树前面一样。和医生说"一个也保不住"的时候一样。
"爸爸不是——"
什么。要对什么做什么。
他拉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五岁。他不明白,但他知道害怕。
"爸爸不会伤害你。"
我说了。但我刚才拿着枕头走向他的房间。我笑了。他说好可怕。我说了不会伤害你。
但我不能信现在的自己了。
第二天我给老周打了电话。发小老周。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什么事都信我的那个。
我说我要把儿子放他那里。他说怎么了。我说出了事。他说什么事。我说我说了你不会信。
他说我什么时候没信过你。
我把儿子送过去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松。
我蹲下来。跟他说去周叔叔家住几天,爸爸办完事来接你。说到"来接你"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咳了一声,假装嗓子不舒服。他看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松了手。他听出来了。没拆穿。
他没问我会不会来。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五岁的人不该有这种眼神。
我关上车门。手放在方向盘上不动。额头抵上去。嘴里无意识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车里没人。喊完了擦了把脸,发动车走了。后视镜里他站在门口,没跟出来。五岁。比我想的懂事。比我想的让人心疼。
回家的时候妻女在等。两个人站在客厅门口。笑着,一起笑,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弧度。
"去哪了?"
"送儿子去朋友家。"
"为什么不带他?"
"他不舒服。朋友家空气好。"
她们对视了一眼。笑了。
我告诉她们下周去穿行山脉。徒步。老婆以前想去,说想看日出。我说好,一起去。
我查了路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很久。选了最危险的一条——封山的,十月份已经下雪。装备少带了三天的量。
划到"已封山"的提示时,手指停了一下。关掉了页面。又打开。又关掉。脑子里闪过儿子的脸。拽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的。
不会顺利的。
出发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里儿子的照片。五岁。拽着门把手。发白的指节。
我把手机留在了车里。
山里冷。风大。第一天夜里扎了帐篷,我缩在睡袋里发抖。妻女站在帐篷外面。站着。不进帐篷。不冷。不累。不喘。她们不需要装备,怎样都能走得动。
第二天上了雪线。我的冲锋衣不够厚。手指发麻。回头看她们——妻女走在后面,穿着和出发时一样的衣服,脸上没有风霜的痕迹。笑容还在。
第三天下午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三米。我找了一处岩壁下面避风。风灌进领口,手指没有知觉了。
她们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暴风雪打在她们脸上——头发上结了冰,睫毛上挂了霜。但笑容没变。嘴角的角度,眼角的弧度,和客厅里一模一样。和医院里一模一样。
我张开手。把她们揽过来。
不是我的老婆。不是我的女儿。体温不对,内在也不对。但她们靠在我身上。很轻。和女儿刚出生的时候一样轻。
什么门都行。带我走就行。
我脑中飘过起这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过。在什么地方。走廊?什么走廊。黄色的。不对。什么黄色的。
风很大。
手不自觉摸了一下口袋。空的。手机留在车里了。
所以我把她们抱紧了。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