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开始吃肉了。
老婆炖了排骨,女儿伸手去抓——她才两个月大,连坐都坐不稳,手已经会抓东西了。我把她的手拨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看着排骨。
我看了看老婆。老婆在笑。一直在笑。
"她还不能吃这个。"
"没事。"老婆笑着说。
"她两个月大。"
"她想吃就让她吃。"
我把排骨端走了。老婆没拦我。但她的头跟着我转——转到了脖子能转的最大角度。没停。继续转。骨头响了一声。
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手里的排骨在发凉。
三月中旬去朋友家吃饭。饭桌上朋友老婆说女儿好乖,都不哭。我老婆说"她很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朋友老婆,不眨眼。
饭后朋友拉我去阳台抽烟。他说:"你老婆那个眼神不对。"
我说:“什么眼神?”
他说:“她看人的时候不眨眼。”我勉强笑了笑,说她可能是产后疲劳。
“你自己难道没发现吗。”
“……当然发现了,你都发现了,我怎么会没有呢。”
我第一次承认。
回家之后我坐在床上。掏手机翻备忘录。手指划着划着停了——停在那条"半夜睁着眼"上。
我想起那天夜里。她睁着眼。瞳孔很大,黑的,几乎看不见虹膜。她在看我。两个月大的婴儿不该这样看人。婴儿看人是对不上焦的,目光是散的。她不散。她盯着我。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没忍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婆的笑停了。
停了。像按了暂停键。嘴角固定在半笑不笑的位置,眼睛看着我,不眨。
然后她站起来了。端起碗,把饭倒进了垃圾桶,走进厨房,重新做。
做完端上来,一模一样的菜。
"你以前不做这个菜。"我说。
她又笑了。又开始笑了。"那我不做了。"端起盘子。又倒掉了。
我看着她走回厨房。很明显的不对——倒退着走的。面朝我,笑着,一步一步退进厨房。
不对。不对。不对。
她们不是她们了。
退了一步。撞到桌角,疼,但没感觉到。手撑住桌面才没倒下去。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树、铜币、她说的话。我许的愿——"我所爱的妻子和孩子能够平安无事"。她们活了。但活着的不是她们。
拼不上。我知道跟那棵树有关。但拼不上。好像答案就在那里,但我的脑子不愿意拼。
可我不能——儿子不能没有妈。我也不能没有她。这个家不能散。我跟自己说,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是我自己吓自己。
我想找那棵树。但我出不了门。出不去,我发现我做不到。腿不能动,手也是动不了——只要涉及我想离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