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家门口。天黑了。腿有点软。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像刚从什么很吵的地方出来。但我不记得去过什么很吵的地方。
楼道里的灯是暖色的,照出来一切都黄黄的。但我家门把手上反着光,像有人刚摸过。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
手里攥着钥匙。手心有点湿。大冬天的怎么会出汗。也许……是走太快了?
开了门。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老婆在厨房。油烟味,电视声,儿子喊了一声"爸爸"。我换了拖鞋走进去。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忘了什么。什么事来着。想不起来。腿还是软的。儿子跑过来抱我的腿,我低头看他,忘了。
没事。
"回来了。"老婆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点。
"回来了。"
"那就洗手吃饭。"
洗了手坐在饭桌前。掏口袋的时候把铜币放在桌上——老婆祖上传下来的小玩意,一人一个,不值钱,我一直当把玩的配件。铜币摸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一直在左边口袋的,今天在右边。也许换裤子了。想不起来。
儿子伸手要拿,我挡了一下。"吃饭。"
老婆做了三个菜。我看了一眼。她平时只做两个。多了一道糖醋排骨——她不爱做这道菜,嫌油炸费油。我问她怎么做了这个。她说"想给你做"。嘴角翘着。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的角度。我吃了两口,味道对的。每天都这样。不对,糖醋排骨不每天有。
吃完饭陪儿子下了盘棋。他输了要赖。老婆收碗的时候笑了一声。我把铜币拿回来转着玩,看着他们。
挺好的。至少当时觉得挺好的。
三月的时候老婆说有了。商量过的。儿子说他想要妹妹。我说你怎么知道妹妹好。他说弟弟会跟他抢玩具。
预产期前两周。凌晨三点,老婆把我推醒。羊水破了。
穿了衣服往医院赶。路上老婆握着我的手,手心有汗。我说没事的。她说嗯。
到医院后推进了产房。我在外面等。
等了很久。
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对。眉头紧蹙,眼角下压,那是坏消息的表情——是那种准备了很多话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
"情况比较复杂。产妇出血量大,孩子胎位不正。我们在尽力……但是——"
他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您做好心理准备。大概率,一个也保不住。"
我站在走廊里。白光照得人发昏。消毒水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咳嗽。我突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我怕了,那种从头到脚慢慢凉下去的怕。脚底板先凉,然后膝盖,然后腰,一直凉到胸口。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房贷还有十八年。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好了一点。
我想问她叫什么名字——不对,我知道她的名字。我想问的是别的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是现在这样站在走廊里什么都做不了。
站不住了。腿在抖。我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了医院的院子里。
冬天的夜,冷。来得急,也没穿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