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管道昇就醒了。
赵孟頫还在被窝里,胳膊搭在她腰上。她先起了,趿上鞋,去灶间漱口,把昨夜的碗刷了,码在架上。灶台抹过一遍,火封好。回屋时赵孟頫还躺着,被子蹬到一边。
她拿过他那件旧衫,搁在枕边。没催第二遍。
“起来了。茶温的,我给你倒一碗。饼还有,饿了先吃。条子昨儿贴出去了,今儿多半有人上门。你把那几页画谱翻翻,别到时候孩子站你跟前,你连个笔法都讲不顺。”
赵孟頫动了动,没起。她也不催,转身去把窗纸那扇收尾。日头刚起来,风里还带着露水的凉。
她正把窗纸最后一条边按实,赵孟頫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没人来吗?”
她回头看他一眼。他起来了,站在门帘边上,眼睛往院门口瞟。这人,嘴上说“都听你的老婆”,心里比谁都急。贴了条子,就盼着有人来。没人来,他就绷不住。
“没有。天刚亮,谁这时候来敲门。条子才贴出去一日,那些当娘的要先跟当家的商量,商量好了才有人动。你当这是集上卖字?扔下摊子就来。”
赵孟頫没接话,坐下了。她把茶倒上,搁在他手边。
“别急。急也没用。饭我温上了,吃完你把画谱翻两页。若有人来,我应付;没人来,明天再等一日。画塾这事,急不得。今天能贴出去条子,就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赵孟頫坐在堂屋里,拿过画谱,翻了两页,看不进去。管道昇在灶间收拾,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手里纳着鞋底,灯芯拨得不高,刚好照亮桌子那一小圈。桌上两本画谱摊开放着,纸页让灯照着,白白净净。茶壶蹲在桌角,还热着。
“你坐那边。别老盯着门口看,盯久了反而显得心焦。翻翻画谱。有人来,我应门。”
赵孟頫翻了两页,又停了。站起来。
“我出去转转。你在家等着应付就好。不能显得我们两口子刻意等鱼儿上钩。”
她手里的针停了停,抬头看他。这话在理。灯太亮、书太正,两个人干坐着,确实像张网等着鱼。他出去转,反倒把这屋的“等”化成了寻常日子。
“你去吧。别走远,就在巷口那棵老槐底下蹲着,跟人扯两句闲。有人问起,就说吃了饭出来消食。我在家纳鞋底,门虚掩着。真有人来,我先请坐、倒茶,等你回来再谈正事。你掐着时候,别让我一个人撑太久。”
赵孟頫走了。门“吱呀”一声带上,脚步声往巷口去了。屋里一下子静多了,灯苗在桌角一跳一跳的。
她纳鞋底,耳朵却没离开门口。
外头有狗叫了两声,又叫停了。
巷子里有脚步声过来。她直起腰,手搭在膝上,没去开门,只等着那脚步是过路的,还是停在他们门口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下了。
她听——是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脚步碎碎的,像娃。
她慢慢起身,把门往里头带开半扇。灯从身后照出来,正打在门口人脸上。
是赵婆,手里拽着个小丫头,六七岁,头发黄黄的,扎两根歪辫子。赵婆昨儿在井边跟她搭过话,就是她说要开画塾时,眼睛最先亮的那个。
“来了。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道,把灯往桌上挪了挪,照得更亮。没先问来意,先拿手在凳面上抹了一下,请赵婆坐。又弯腰看了看那丫头,笑了一下。
“这是你家孙女?几岁了?认得几个字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去灶间倒了碗温水,先递给孩子。水递完才坐回灯下,把画谱翻正了,搁在赵婆手边。
赵婆把半篮红薯搁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说:“六岁了,女娃,认得自个儿名。我儿子说,你家的条子他瞧见了,明儿就让丫头来。红薯不多,你别嫌。”
管道昇没推,把红薯收了,搁在灶边。推来推去反倒让人觉着虚。
她摸摸丫头的头,说:“明儿早来,带个碗,我给她舀粥。笔纸先用我们的,不用买。”
赵婆要走,她送到门口,又添了句:“嫂子明儿来,顺道叫上东头那几家的,坐一处说话,热闹。”
送走赵婆,她回屋把灯芯拨矮了些。红薯就摆在灶边,看着像今天正经挣来的第一笔。门还虚掩着,她坐下接着纳鞋底,耳朵仍听着巷子里有没有第二个脚步声。
针还没穿过去,巷子里那脚步就停了。
她手没动,耳朵先竖起来。门缝里灯光漏出去,外头站了个人影。她没急着起身,等他先开口。
“赵先生在家吗?”外头的人问,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招人。
她这才放下鞋底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一半。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粗布短褂,手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他身后没跟着孩子,自己来的。
“在。你是?”
她让他进门,没先谈束脩,也没先问家底。先拿凳子,后倒茶,再坐下。等他开口。桌上那本画谱还摊着,红薯搁在灶边,这些都替她说话。
那汉子坐下,茶端在手里也不喝,半天才说:“我姓周,住村南。家里两个小子,大的十岁,小的七岁。认不得几个字,往后出去吃亏。你条子上说不收束脩,我……我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她听完,没急着接话,先把他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真的。先试半个月,不收钱。你家孩子带碗筷来就行,我这儿管一顿稀的。半个月后你要觉着好,再看给——给把米、给把菜、送把柴都行。给不了的,也不撵。”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就一条,得早起。日头高了就散,不耽误你地里活。”
那汉子端着茶碗,又问了句:“真不要钱?那我明儿就把俩小子送来。可他们野惯了,坐不住,你莫嫌。”
“不嫌。坐不住才要教。”
她把碗接过来,给他续了半碗。
“你回去跟娃说,来这儿就一条规矩:人不打人,字要写。别的慢慢来。”
他点头,把茶喝完,站起来的时候像想起什么,从腰里摸出一小包盐,搁在桌上:“头一回,不算束脩,算见面。”
她没推,收了,送他到门口。回来把盐搁进灶边的罐子里,和白天那半包归到一处。
她重新坐下,拿起鞋底,针穿过布的时候想,赵婆带丫头是头一个,周家两个小子是第二个。一晚上两个,比白天贴十张条子都实。灯还亮着,门还虚掩着。等他回来。
赵孟頫回来了。带着一身外头的凉气。
“回来了老婆,怎么样?我去那边打了会屁,村里的男人都客客气气的。”
她放下鞋底,去灶间给他倒水。壶还温着,顺手把桌上那块红薯和那包盐指给他看。
“先坐。你那边顺,我这边也成了两个。赵婆带孙女来,六岁,明儿一早就到。周家汉子住村南,两个小子,大的十岁小的七岁,明儿也送来。一个带红薯,一个塞了包盐,说头一回不算束脩,算见面。我没推,都收了。”
她顿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你听——村长那边一点动静没有。灯亮着,没人来。”
赵孟頫没接话,喝了口水。她接着说。
“我盘算着,明儿若丫头和小子都来,就分两拨。丫头小,跟着我认字块。两个小子野,你单教,先压住性子再开蒙。晌午管一顿稀的,不能让人觉着咱小气。周家那大的十岁,已懂事了,你多费点心。赵婆的孙女,那是招牌——丫头都能念,别人家的更坐不住。”
她把水递给他,自己在灯下重新坐下。
“你今晚去打屁,听着什么?村长家晚上亮灯没有?明儿去村长家,你是白天去,还是晚上去?我先听你的。”
赵孟頫放下茶碗。
“现在晚上去村长家正合适。有了三个孩子了,懂吗老婆。”
管道昇心里转了一圈。他这是点她,现在手里有了实在的东西,不再是空口白牙去求他,是带着现成的摊子去跟他谈。有了学生,画塾这事儿就成了一半,村长家那小子也有了着落。他再拿大,就是跟村里孩子过不去。
“对,就是这个理。”
她起身去灶边,把那包盐拿上,画谱卷起来塞进篮子,又拣了两个赵婆送的红薯搁在上头,拿旧布一盖,看着像走亲戚。
“晌午去,是求他。晚上去,是告诉他:画塾已经开了,仨孩子明早就到,你家的小三子来不来?他来,是顺水推舟;他不来,往后村里娃都认了字,就他家儿子瞪眼瞎,丢的是他村长的脸。”
她挎上篮子,走到门口,把门带上,没闩。灯留着。
“咱不空手。那包盐我留着没动,再带上画谱和一张条子。你进屋坐,我先把话递给他婆娘:赵婆的孙女、周家俩小子,明儿一早准到,画塾算是开张了。她准得接话。她一接,村长就得出面。”
巷子里黑,只剩两边墙的轮廓。她落后半步。
“到了村长家门口,你先别开口,我敲门。他婆娘出来,我递话。他要是肯出来,你再把画谱拿出来。话短,不缠。他答应,咱就回;他绕,咱也回,把画谱给他留下。让小三子自己在家闹。”
到了。赵孟頫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画谱。
她走到门前,先没敲。回头看他一眼,借着巷口那点微光,看他站定了,才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不重,也不急。
“刘家嫂子,是我,管道昇。没睡吧?我跟我男人路过,说句话就走。”
里头灯一晃,有脚步声。她往后退了半步,把篮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
门开了一条缝,刘家嫂子的脸露出来,头发已经松了,披着件旧褂子,显是准备睡了。她一见是管道昇,没惊讶,只把门拉开半扇。
“这么晚,什么事?”
管道昇笑了一下,没提画塾先提孩子。
“嫂子,没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家画塾明儿一早就开。赵家那丫头,周家俩小子,都说好了来。你家小三子不是七岁了?我就顺道问问,明儿要不要一道。”
刘家嫂子愣了一下,眼神往她身后瞟,看见赵孟頫站在灯影里,手里拿着画谱。她没马上答,先朝屋里喊了一句:“老刘,你出来下。”
屋里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拖鞋蹭地。村长刘贵披着那件灰褂子走出来,站在门里,没跨门槛,脸上还带着刚躺下的倦。他先看管道昇,又看赵孟頫,最后目光落在赵孟頫手里那本画谱上。
“这么晚了,什么事?”
管道昇没绕,把话递得又轻又实。
“赵婆家孙女,周家俩小子,明儿一早就到我家开蒙。三个娃。想起你家小三子也七岁了,顺道来问一句——明儿要不要一道送过来?先试半个月,不收束脩。笔纸我们带着,不用你置办。”
刘贵没接话,手在腰后摸他那把旧算盘,摸了两下没摸到,才想起没挂。他婆娘在门里搭了一句:“人家先生都上门了,你还站着?”
管道昇没催。篮子往身侧沉了沉,那包盐和两个红薯都在底下。赵孟頫站在她旁边,画谱拿在手里,没动。就等刘贵一句话。
赵孟頫碰了碰她胳膊。她低头看了看篮子,掀开旧布,先拿出那本画谱,递到赵孟頫手上,让他拿着。又从底下摸出那包盐和两个红薯,往前一步,搁在门槛里头。
“嫂子,没别的。这包盐、两个红薯,是给小三子磨嘴的,不算束脩。画谱也带来了,明儿他来,就用这本,不用你操心置办。人来了就行,别的都不用。”
盐搁下的时候,她手没抖。红薯是赵婆送的那两个,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泥。刘家嫂子看了看,没说话,只把红薯往灶边挪了挪。
刘贵站在门里,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赵孟頫手里的画谱。他没接,也没推。半晌,只说了一句:“明儿早上,我让小三子过去看看。”
管道昇没急着走,也没再往前凑,只把篮子重新挎好,低声道了句:“那就说定了。明儿早上,我过来接小三子一道去。嫂子放心,管一顿稀的,晌午前就散,不耽误吃饭。”
刘家嫂子点了点头,把门槛上那包盐和红薯拿进去了,没再说推辞的话。门没马上关,她站在门里,看了看赵孟頫,又看了看管道昇,似乎想说点什么,终究只说:“那明儿见。”
她应了一声,拉着赵孟頫转身。走到巷口拐弯处,才放慢步子,长长出了一口气。篮子轻了——盐和红薯都送了,画谱在小三子那儿,算是一半定礼。赵孟頫没说话,她也沒说话。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张脸,把他们的影子照在路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快到家门口,她才小声开口。
“成了。明儿一早就得起来。粥要熬得稠些,三个娃加上小三子,四个。你别嫌烦,第一顿最要紧,得让那几个娃觉着这儿比家里有热气。咱们进去吧。门虚掩着没闩,灯还亮着呢。”
赵孟頫笑了。
“老婆搞定了!你真棒。”
管道昇推门进屋,先把灯芯拨亮了点,把篮子搁回门后。刚在外头绷着还不觉得,一进门,腿就有点发软,嗓子也干。她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一口气喝下去,才跟他说话。
“成了。可别光顾着高兴。明儿四个娃,头一顿不能糊弄。我这就把米淘出来泡上,明早熬稠些。赵婆那丫头小,先跟着我认字块;周家两个野,你压着写;村长家小三子,你得当人看着,他要是坐不住,回去一学话,往后就没人来了。”
她挽袖子去了灶间。那包盐和红薯已送出去,篮子空了,桌上只剩赵孟頫那本画谱。她把米倒进盆里,水一浸,米粒慢慢沉下去,屋里静得能听见水声。
赵孟頫坐在灯下,翻了两页画谱。
“你今晚去外头,不光是打屁吧。听见什么了?村长家灯亮着,却没出来人,说明他也在掂量。明儿小三子来了,他婆娘准会在巷口转一圈,看咱们是不是真收了别家的娃。若四个都到了,这事就稳;若只来一半,他还得再看。”
她顿了顿。
“还有,周家那汉子走时说了一句,村南那片以前有人也提过开画塾,后来没办成。是让谁搅了,他嘴紧,没说透。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去追。今晚不议了。睡吧。明早寅时末我起,你多躺半个时辰。头一天,你得有精神坐堂。”
灯吹了。屋里黑下来。
管道昇摸黑钻进被窝,往赵孟頫那边靠了靠。他伸手把她揽过去,她把头搁在他胳膊上。窗纸外头还有一点月色,淡淡的,照不出什么影。
“办学这事,收的娃越多,越没人敢搅合,明白吗?那些娃的父母,第一个不答应。”
她在黑暗里想了想,开口。
“对。这话算是说到根上了。娃在咱这儿,爹娘的心就跟着来了。往后谁要来搅,不用你出头,那些当爹的自己先不答应。村长家小三子一坐下,他更是头一个不愿出事的——他比谁都怕人说他儿子念书的地方是个野塾。”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所以明儿越热闹越好。赵家、周家、村长家,一个不落全到齐,坐一屋子,条凳不够就搬我纳鞋的那条。粥熬稠些,让娃们吃得嘴上油光光的,回去一学话,后头还有人送。”
赵孟頫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慢慢匀下来。
“睡吧。寅时末我叫你。你只管把画谱翻熟,明儿别卡壳。”
鸡叫头遍还早。管道昇先睁了眼。
窗纸透着灰白。赵孟頫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懒。
“要起了吗?”
她睁开眼,先看窗纸。外头灰蒙蒙的,鸡还没叫透。
“该起了。寅时末了。你翻个身醒醒神,我先去灶间把火捅开,把米下锅。粥熬稠些,四个娃头一顿,不能稀。灯我来挑。你慢慢起,先把衣裳穿齐整了,坐到堂屋里翻翻画谱,别到时候孩子站跟前,你还没醒透。”
她把他的胳膊轻轻挪开,掀被下床,趿上鞋先去了灶间。门帘一掀,院里那点凉气扑脸,人一下清醒。灶火扒开,昨天封的炭还红着,她添了两根细柴,米下锅,拿勺搅了搅。堂屋那边他翻身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
粥滚了。她拿勺搅了两圈,把火压小些,让它慢慢熬。回头隔着门帘看他一眼,他正穿衣,扣子还系错了位。
“放心归放心,你先把扣子系正。堂屋桌上那本画谱我昨晚翻开了,就搁在你顺手那边。你坐下先看两页,别等孩子来了你现翻。碗我拿出来摆上,四个娃,加上咱俩,六只碗。筷子不够就拿那两根旧竹签顶着。”
她把碗从架子上取下来,在桌上摆成一排。晨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灰白里带着一点暖。灶上粥香慢慢起来,混着柴火气。今天这屋子,头一回要坐满人。
粥熬到米开花,她拿勺舀起来看了看,稠度正好。把火压住,转身去堂屋。赵孟頫已坐下了,扣子也系正了,画谱摊在灯下那一页上。
“行。你坐着。我盛粥。”
她回灶间,揭锅盛粥。白气扑上脸,窗外已经听见巷子里有小孩的声音,远远的,往这边来。她把碗一碗一碗摆上桌,摆得齐整。
“头一锅先给孩子。丫头小,我给少半碗,泡点咸菜。周家两个小子半大,得给满碗。小三子来了,你要是见他挑剔,就压一句,别惯。碗筷六副,我摆好了。你那份我留锅里,凉不了。”
她正拿抹布擦桌角,回头瞥他一眼。
“你先翻你那一页,听见外头有脚步,别急着抬头,坐稳。等他们进来,我让坐,你开口。头一句别训人,先问名字。”
外头脚步声近了。她走去门后,手搭上门闩时,晨光正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门槛上。她回头看他一眼,他坐姿还算稳。
她把门拉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