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晒得演武台边缘的青石板发烫。我蹲在后台角落啃半个冷掉的肉饼,油渍蹭在指头上,懒得擦。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声杂乱,执事们喊着编号,擂台上刚结束一场比试,尘土还没落定。
“第四轮,阴阳宗楚渊对北岭峰王小山——登台!”
我咽下最后一口饼,把纸包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竹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月白锦袍有点皱,腰带松了一圈,我自己动手重新系紧。玉佩晃了晃,没出声。
走上台阶的时候,听见有人议论。
“这谁?楚渊?少主?”
“听说是,不过前两天都没露脸,差点以为他不参赛。”
“看他那样子,走路都懒洋洋的,能打过王小山?那家伙虽然不算顶尖,好歹也是灵海境初期,正经练了三年剑法的。”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只嘴角动了动。
王小山已经在台上等着了。个子不高,穿着灰蓝色弟子服,手里握着一柄普通铁剑,剑身有几道旧划痕。他站得笔直,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明显紧张。
我跳上擂台,动作轻飘飘的,落地几乎没声响。裁判举牌示意开始,我连剑都没拔。
“你先。”我说。
王小山一愣,眼神狐疑。
“你说什么?”
“我说,你先动手。”我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我不急。”
他咬了咬牙,不再废话,提剑就冲。剑光一闪,直刺胸口,速度还行,力道也够,算是标准的入门级进攻套路。
我侧身避开,顺手一拨他手腕,他剑势偏了三寸,擦着我衣角过去。
“基础剑法第三式‘分云’,用得太僵。”我随口点评,“肩没送到位,后劲不足。”
他不答话,收剑再刺,这次换了第二式“断流”,斜劈而来。我依旧不还手,只用步伐绕着他转,偶尔抬手格挡一下,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台下开始有人嘘。
“搞什么?这是比试还是教学?”
“王小山都快出汗了,他还在这儿点评招式?”
“听说他是少主,该不会真以为自己稳赢,故意羞辱人吧?”
我听到了,但没理会。王小山越打越急,呼吸乱了节奏,剑招也开始变形。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使出一套连击,第五式“破浪”接第六式“惊鸿”,本该流畅衔接,但他左脚踏错半步,重心偏移。我抓住空档,突然出手。
左手扣住他持剑手腕,右手掌缘轻推他肘关节内侧,他整条手臂一麻,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台外。
我顺势一脚点在他膝盖侧面,不重,但足够让他踉跄后退两步,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只脚踩出了擂台边界线。
裁判立刻举牌:“胜负已分,楚渊胜!”
全场安静了一瞬。
没人鼓掌。
没人叫好。
只有零星几个阴阳宗弟子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声音很快淹没在退场的人声里。
我弯腰捡起自己的剑,插回剑鞘,冲裁判拱了拱手,转身跳下擂台。动作利落,但神情平淡,像只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琐事。
走回休息区的路上,听见两个外门弟子边走边聊。
“刚才那场,也就那样吧。”
“是啊,王小山确实菜,可楚渊也没多强。你看他全程没用一次灵力爆发,连基础身法都没展开,跟磨洋工似的。”
“听说姬大师姐昨天放话要让赵无极跪着下台,那气势,啧啧,这才叫天才。”
“叶孤城更不用说了,阵法一点,对手直接定住,连动都动不了。这才是真本事。”
“楚渊?顶多算个运气好的。”
我低头喝了口水,瓷杯沿上沾了点茶渍,拿袖子随便一抹。水有点凉,喝到胃里才慢慢回温。
挺好。
越没人盯我,越安全。
我坐在长凳上,把剑靠在腿边,脱下外袍搭在肩头。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像是晒透了的棉被。远处演武台还在继续比赛,喊声一阵高过一阵,但跟我没关系。
我闭上眼,耳朵却没闲着。
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执事清点玉牌的碰撞声,还有十几步外,一个北岭峰弟子低声安慰王小山:“……别往心里去,他毕竟是少主,多少有点背景,赢你就赢了,不至于这么低落。”
王小山声音闷闷的:“我不是输不起……是他太轻松了,好像根本没用力,我就已经败了。那种感觉……像被当成傻子耍。”
我没睁眼,也没回应。
你们爱怎么想都行。
我本来就没用力。
回到备战帐篷时,里面没人。帘子半掀着,地上铺了张草席,角落摆着个木箱,里面是我换洗的衣物和一块普通玉简。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空白玉简,用随身带的刻笔随便记了几句:
“第四轮,对王小山,胜。
打法:压制灵力输出至灵海境初期水准,未动用荒古圣体反应速度,仅以基础剑招周旋。
耗时:约半炷香。
观众反应:冷淡,评价偏低,符合伪装预期。
后续建议:继续保持低调,避免与热门选手同台,减少曝光。”
写完随手一扔,玉简滚到箱子旁边,没再看一眼。
我脱掉鞋,盘膝坐下,呼吸慢慢拉长。表面是在调息养神,实则五感全开。
外面风吹草动,脚步远近,甚至三十丈外厨房飘来的饭菜味,我都清楚。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陈锋的人,肯定还在。
说不定现在就有双眼睛,藏在某个屋檐下,盯着这顶帐篷。
但我不能赶他们走。
赶走了,反而显得我心虚。
让他们看。
看我懒散,看我平庸,看我像个混日子的废物少主。
最好传出去一句话:“楚渊不过如此。”
等哪天他们信了,夜里自然会有人摸进来,想一刀解决麻烦。
到时候——
我眼皮都没抬,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
就不是我装弱了。
帐篷外,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帘子晃了两下。一片树叶打着旋儿落在门口,停在那里。
我没动。
呼吸依旧平稳。
像睡着了。
但实际上,我的右手指尖,已经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袖子里,握住了一截藏在暗袋中的短木令——那是昨晚老黄扫院子时,假装不经意丢进我窗台的,上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二”字。
我不知道它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老黄不会无缘无故给我东西。
我也没问。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不好。
我松开木令,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像在数心跳。
外面传来执事喊下一场比赛的声音。
我睁开一条缝,看了眼天色。
日头偏西,还没黑透。
时间正好。
我重新闭眼,肩膀放松,脑袋微微低垂,像真的睡着了。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风又吹了一下帘子。
这一次,门口的树叶不见了。